孤獨的幾何

孤獨的幾何


    石計生


1.


楊牧在某篇散文段落或者專訪裡似乎曾經說過,因為對於數學的厭惡,使得他曾經逃課至太平洋的花蓮海邊隻身涉險,孤獨接受浪花洗禮,想像風暴席捲,讓自己「找一個他們夢想不到的地方,把自己藏起來」,那個地方,後來證明,就是詩。詩,對於楊牧而言,就是思想,信仰與力量。但究竟詩從哪裡來?你曾提供過多種解答。那天,己丑年中秋颱風前夜的晚宴造訪,你在楊牧家透明落地窗客廳聆聽蝴蝶夫人的端坐時,看著每次來他同樣的動作:於柏克萊求學時期養成的習慣,端著透明高角杯,慢慢綴飲一杯加了橄欖的馬丁尼。這次對著窗外拔次漸高、花色黃褐相間秋之台灣巒樹,然後開始噓寒漫談。但這個尋常重複的舉杯就唇動作,卻讓你靈光乍現瞭解了一件事,或許過去你用班雅明、浪漫、寫實或其他什麼主義去詮釋楊牧的詩尚有一個地方不曾知曉;弔詭地,和數學有關,那是楊牧詩中展現的感情、佈局、用典和譬喻的精簡和精確性,那是一個年少躲藏任誰也找不到我的地方,經過數十年錘鍊形成:孤獨的幾何。 


2.


 


 


 


 


 


「孤獨不涉情感,孤獨是一種由點成為線,再回到點的運動。」這時,你面對窗外的青山與參天老榕樹坐好,秋之暖陽早晨,再度端詳楊牧那首著名的詩〈孤獨〉,竟像素面相見,又是熟悉的場景裡確定地畫/寫下這樣的線條/感受。這首詩裡其實只有一個動作:楊牧在家裡尋常的傍晚又照例喝了一杯加了橄欖的馬丁尼讓孤獨從心裡出來走到酒杯,再從酒杯送回心裡。 


如你這時讀的康丁斯基《藝術中的精神》這樣說:「水平線因而是一種能夠在不同方向向上延伸的冷而基礎的支座。冷與平構成了水平線的基調,它可稱作是以它最簡潔的形式表現出運動無限性,冷峻的可能性。」「垂直線,它豎起來正好與水平線構成直角,在那裡,平直被豎高所代替,即,冷為暖所代替。因此,垂直線以它最簡潔的形式表現出運動的無限的、溫暖的可能性。」 


將孤獨比擬為一匹「背上有一種善變的花紋」的「衰老的獸」,潛伏在「我亂石磊磊的心裡」,所言者是常人皆有的「一個人」時的感覺:「眼神蕭索,經常凝視/遇遠的行雲,嚮往/天上的舒卷和飄流/低頭沉思,讓風雨隨意鞭打/他委棄的暴猛/他風化的愛。」這些浪漫優雅的句子只是一種表象、因人而異卻又雷同的感覺、情緒,這裡詩的構成是一種鋪陳,是一種運動前夕的「點」的醞釀。從孤獨的幾何學來看,這潛伏,蠢蠢欲動的「點」出發,會有兩種可能:一是水平線,二是垂直線。 


「雷鳴剎那,他緩緩挪動/費力地走進我斟酌的酒杯/且用他戀慕的眸子/憂戚地瞪著一黃昏的飲者/這時,我知道,他正懊悔著/不該貿然離開他熟悉的世界/進入這冷酒之中,我舉杯就唇/慈祥地把他送回心裡」。雷鳴剎那導引,孤獨的獸費力移動,其衰老可能不是生理的,而是心理,甚至是結構上的疲憊。不該貿然離開他熟悉的世界所謂者是進入馬丁尼酒杯裡的苦澀的美感,具象世界裡咀嚼,綴飲終將化為烏有的存在,原來熟悉世界裡嚮往遇遠的真與善浪漫結褵流浪,和杯酒之中實際的美與愛的平常規律並不是同一件事,而這時詩才躍然成形構成。詩回歸最為原始的不帶感情的數學邏輯,卻弔詭地蘊含了藝術夢寐以求的真善美。冷冷的水平,向上延伸的冷而基礎的支座,是必須的鍛鍊;而豎起來正好與水平線構成直角,那是「舉杯就唇」的尋常動作,在那裡,平直被豎高所代替,冷為暖所代替,慈祥地把那隻衰老的獸送回心裡:點走向線,線又回到點。嚮往遇遠的彼時或者曾為天上的舒卷和飄流的水平吸引其冷峻猶然,而這時楊牧孤獨的幾何垂直線,不論親炙或者私淑的人都知道,一直都是溫暖的。


3.


這是颱風中秋前夕,你和楊牧走在敦化南路的寬敞大道上目睹的,粲然蕭索巒樹晃影,關於孤獨的幾何,關於藝術的精神裡的點與線,然後逐漸成為「面」。這線隨著路燈慢慢延伸變成了影子,拉長至一定距離後又變成了線,水平的斑馬線與垂直的月光線交織,隨著楊牧身影的移動與月光難以察覺的挪移,與你的佇立距離逐漸成為一個面,一個銳角三角形,並且很快地就變成了立體錐形,然後烏雲遮掩,蕭索巒樹在預料之中的雨勢霧起裡花落滿地,然後想像的形狀煙消雲散,只餘最為堅固不變的孤獨的幾何:楊牧的背影,是這個時代藝術的精神裡在上部的最頂端孤獨的背影。


你這時閱讀康丁斯基:「一個巨大的銳角三角形分割成彼此不等的幾部分,其頂點和最小的部分朝上這就是對精神生活總括和準確的描繪」;「精神匱乏的時代。精神不斷地從較高的部分滑向較低的部分,整個三角形就凝止不動了。這個時代裡的人耳目失聰,只關心物質利益」「在上部的最頂端,有時只有一個人。他歡快的眼光是內心無比憂傷的不露痕跡的標記。那些離他最近的人也不理解他。」


過去隱約猜想是這樣,現在完全知道,楊牧的給人最初的不苟言笑印象並不是偽裝,而是真實的不受情緒影響的自然;從繁複多變的現象還原,來到數學顛撲不破的原理,賦予藝術軟化科學的能力,以耐心等待詩的幾何的造訪,有時賦予神秘的色彩,如風霜雨雪、洪水地震的疑神神學,揉合,醞釀,發酵,通過內面空間讓點、線、面構成詩的畫面。有時只有一個人,他詩裡總是平靜的眼光是內心無比憂傷的不露痕跡的標記。這一個人,不僅僅是藝術上的幾何精簡掌握甚為含蓄的完美隱喻抽象指涉,生活上則延伸對於真善美的追求謹守著入世處事的簡單原則,有時看的出來,他忿忿不平,甚至指名道姓,關於政治、棒球與古典失落的愛,孤獨的左外野手孤獨地等待捕捉奇襲彈跳或者高飛高難度接殺的一刻。離他越近的人越理解,楊牧總以「眼神蕭索,經常凝視/遇遠的行雲」與「慈祥地把他送回」的雙重眼光凝視這個精神匱乏的時代,當暴猛的愛被風化,在風雨鞭打中被委棄,人耳目失聰,只關心物質利益,無法浪漫,追求時;這時,楊牧就任由那匹背上有一種善變的花紋的名曰孤獨的獸重出江湖, 順著垂直線,一道閃電從天而降,雷鳴剎那,讓他挪動走進斟酌的酒杯,且用他戀慕的眸子,憂戚地瞪著一黃昏的飲者,高聲歌唱,無懼風雨,如你沈醉聆聽蝴蝶夫人的端坐,不曾察覺年復一年,對著窗外拔次漸高、花色黃褐相間秋之台灣巒樹,然後開始問暖漫談,慈祥地把他送回心裡,孤獨的幾何,抽象由點成為線,再回到點的運動,這時,你終也受到了邀請,慢慢綴飲一杯加了橄欖的馬丁尼。




(二00八、十、九)




孤獨是一匹衰老的獸
潛伏在我亂石磊磊的心裡
背上有一種善變的花紋
那是,我知道,他族類的保護色
他的眼神蕭索,經常凝視
遇遠的行雲,嚮往
天上的舒卷和飄流
低頭沉思,讓風雨隨意鞭打
他委棄的暴猛
他風化的愛

孤獨是一匹衰老的獸
潛伏在我亂石磊磊的心裡
雷鳴剎那,他緩緩挪動
費力地走進我斟酌的酒杯
且用他戀慕的眸子
憂戚地瞪著一黃昏的飲者
這時,我知道,他正懊悔著
不該貿然離開他熟悉的世界
進入這冷酒之中,我舉杯就唇
慈詳地把他送回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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