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特萊爾的練劍術—談寓言與創作



⊙石計生


現代性是波特萊爾最終的詩的客體,波特萊爾一生所感受到的生命的真實是漂浮不定的、是焦慮的、是不知道活著為什麼的,這個東西剛好是我們現代人所共同感受到的東西,波特萊爾的詩就在表現現代性。

這種漂浮不定的、這種焦慮的、這種活著不知道為什麼的,雖然可能跟你的愛情不順、你的事業不順或其他的原因牽扯在一起,但是—班雅明說的—這些都可能沒有觸及到問題的核心,理解現代的問題的核心在商品之中。商品才是我們真正的敵人、也是我們真正的朋友,真正的病友。用寓言詩學去抵抗幻景的過程中,波特萊爾並不是參與讚賞的時刻,它的抵抗表現在齊美爾(G. Simmel)所說的「成熟的貨幣經濟」與「大都會」的現代性中。這種寓言詩學(poetry of allegory)是經由一種英雄主義﹕「以主體的力量對抗加諸他的零碎化、發散、和寓言化的力量、而從總是一樣之中呈現新奇。」「總是一樣」英文叫always the same,商品的結局在下一刻總是會變成跟過去是一樣,這就是商品,always the same,正因為它具備有這種當它一但流行之後就會退流行的特質,所以才說資本主義的病是一種強迫性重複,不斷地追逐新的東西出來,因為它很快就變過去了。商品本身的秘密要透過詩轉化出來,所以波特萊爾的寓言表現為一種逗惹折磨的線索,由這種藝術高度的展現我們來看這首詩。

從寓言詩學的角度,我認為附錄這首<太陽>在結構上分為四段,第一節前四行是一段、「我獨自…」到第一節最後是一段,第二節與最後一節各為一段。

我們從結構上先來談這首詩,前面四行是現實景深的敘述,他活在一個現實的巴黎,班雅明所宣稱的十九世紀的世界首都,波特萊爾是那個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他感受到的都市空間,工業革命之後似乎使得天堂的俗世實踐成為可能。城市之光,抹去了夜的黑暗—開始時是煤油提燈,然後是電氣,然後是霓虹燈—在世紀的空間中。城市之鏡—在其中群眾成為展覽的景象—這反映了人們作為消費者而非生產者的印象,讓生產的階級關係在鏡像的他端被視而不見。班雅明因此稱巴黎的景象為「幻景」(phantasmagoria)—透明幻象的奇異穹窿,迅速變化大小相互攪拌滲透。照亮室外的電器燈的出現,也創造了人類生活史中首次出現的建築元素—玻璃,揉合室內與室外的透明,打造了巴黎拱廊街(the arcades)與在其中活動的都市空間新人種閒逛者(flâneur)、鋼鐵元素的出現撐起了世界博覽會與鐵路的行駛、蓋達爾的照相術與電影的誕生改變了人們的審美觀。巴黎就是the most happening place in the world,就是光彩奪目的現代性的代表。就巴黎而言,都市的宏偉和奢侈在歷史上並非是新的事物;而是能讓世俗大眾親近才是關鍵。現代都市的輝煌能讓每一個人經驗,每一個人可以散步於大街與公園,或造訪其商店街,博物館,畫廊,和國家紀念碑等。巴黎,一個鏡像城市(a looking-glass city),驚羨群眾,同時欺騙他們。因為,這些資本主義「進步」的幻景的荒涼處、邊緣地,「沿著古舊的城郊,一排排破房」有著貧窮與生存線的痛苦掙扎。

沿著古舊的城郊,一排排破木房
拉下遮蔽淫蕩秘密的百葉窗
當酷熱的太陽反覆,不斷地轟擊
在城市、田野、屋頂和麥田

前四行是純敘述性,而且是巴黎現實景深的敘述,這敘述性是為了要點出第三行的太陽,但這白描的背後仍有其象徵的力量在裡面,比如shacks,簡陋的破屋象徵著窮人,第二行的百葉窗象徵有錢人,窮人可沒有百葉窗,這兩行就把階級放進來討論,但太陽一視同仁。城市的周邊地區,所謂的peri-urban區域,大多是為都市核心的垃圾堆積、用水供給和物資的供應的支援區,又因為相對較差的基礎建設與較低的地價,也是窮人聚集居處的地方。波特萊爾這首詩的「起手解」直接從peri-urban、都市周邊區下手,顯示了他不凡的觀察與企圖。第一行「沿著」(through)的雙關語,一方面指的是詩中的「太陽」作為光與熱的來源,首先是「沿著」受苦的人的地方、「一排排破木房」處照耀,再明亮看來光鮮亮麗、卻有「百葉窗」遮醜的城市核心;另一方面,與第二段連讀之後我們發現,「沿著」也直接指涉一個身上沒有幾文錢的詩人,口袋裡可能有一支筆,一張紙,在巴黎現實的貧民區現實的景深中閒逛的敘述,非常炎熱的夏季踽踽獨行。因此,這裡的第三行,作為自然意義下的「太陽」出現,就將第一行「沿著」的雙重「所指」(signified)合而為一成為清楚的場景:「太陽」是強而有力的光源,不分「城市、田野、屋頂和麥田」而照耀,「人」在城鄉之間遊走,跟「太陽」揮汗拮抗。

我獨自將奇怪的劍術鍛鍊
被字羈絆,就像絆著了石頭
嗅嗅街角冒險找尋韻律
去發現我夢寐以求的詩句

接下來的四行連讀,在大熱天中,波特萊爾在酷熱街上踽踽獨行,他並不是為了一個世俗的理由,而是為了一個精神性的理由,寫詩,他要在街上找尋靈感,找尋句子,這個東西叫「練劍術」,這一至八行點出太陽,點出寫詩的主人翁,而這兩個力量是分離的,「我」跟「太陽」是一個「我」跟「他者」的關係,這後面會詳細解釋。而我所區分的第二段:五到八行,是辛苦的「我」的演出。承載了不同形式、不同意義的辛苦的「我」,對波特萊爾來說,這個辛苦的「我」是上山下海去尋找一個字,尋找一個句子的「我」。這個「我」根本上就是詩人自況,道出藝術家辛勤耕耘作品的過程。其創作巧妙處就在於將「前豪斯曼時代」 (pre-Haussmann era)的巴黎,石頭鋪地凹凸不平、狹窄彎曲可以作為革命暴動街壘(barricade)的街景與詩人的苦苦追尋詩句的冒險結合在一起。豪斯曼(Georges-Eugène Haussmann),這個有都市計畫理想的巴黎市長,於1864年大刀闊斧,掃平巴黎四分之一的地方,取代原有風貌的是,四通八達著名的香榭里林陰大道,看來進步美麗,其實是為了避免巴黎內戰,「新的街道在兵營與平民區間提供最短的路線」。活在1821-1867年間的波特萊爾,生活的大多數時間是老巴黎的記憶。這首「太陽」所出自的詩集《惡之華》出版於1857年,因此,可以確定的是這個記憶,和處處是冒險,動亂與爭取自由的痕跡有關。1848年無產階級革命,波特萊爾曾是遊行隊伍中的一員,但是寫「太陽」時候的他,相信的不再是政治的革命,而是詩的革命,耑索字裡行間所孕育的憾人心弦的力量,光靠街頭找尋革命的遺跡是不夠,甚至於是無力的。波特萊爾意識到「革命」的問題,而與當時興盛的「工人詩歌」分道揚鑣,也看來不太像矯揉造作的「浪漫詩派」,因此他說自己在「獨自將奇怪的劍術鍛鍊」。詩作為波特萊爾抵抗資本主義商品拜物的藝術形式,是一種「劍術」(swordsmanship),「我」的辛苦練劍,無非是想揭露自己的,同時也是眾人的生存的苦惱。「我」的巴黎街道探險,所得不易而且習得的招數有限;因此,一種和更為強大的,看來遙不可及又光芒萬丈的「太陽」力量結合的「劍術」,就是波特萊爾藝術生涯的重要自我超越的實踐。但這並不容易,這涉及到寓言詩學的核心,對於「寓言」的理解與操作。

這養育之父,黃萎病的鬥士
喚醒田野的蟲兒與玫瑰
他將我們的憂慮煙消送上青天
又充滿我們的心,似蜂蜜滿溢蜂房
給柱杖的人新的看世界方法
讓他們看來年輕溫柔如少女
叫稻穀成長,且滋養
那永遠花開不朽的心裏

寓言是徘徊不去的沈思(brooding)的結果,而「徘徊不去的沈思朝向憂鬱所意識到破碎或廢墟」所成的種種具體形象。現代生活的短暫無常的,難以捉摸的,偶然矛盾的特質,將外在的追求轉換成「個人的、生活之外的內在經驗」 (Benjamin, 1968)。波特萊爾的「內在經驗」卻是在生活之內的行走,不是和現實保持距離,而是「近看事物且邀入我們的生活」,這完全呼應班雅明思想中對於超現實的理解與轉化。「寓言」(allegory) 是一種表達方式。是將一個一般概念,或與其自身區別的一個理念,下降到我們的物質世界,使我們直接在形象中看到它本身。這形象(image),可以確定的是,十之八九,都是非常具體的存在,被象徵性地指涉抽象的概念或理念。「在人趨於象徵的地方,寓言便從存在的深度呈現。」現代的寓言的客體是商品世界(不管是可見的或者隱性的),主體是具備辯證印象能力的詩人,能賦予
抽象的概念以象徵的力量,且將此力量直接沈積於物質世界的具體。寓言的操作是以思辯的冷靜態度,沈浸於將得以看見存在和其意義加以區分的深度之中。

如詩的第三段是一個寓言化的太陽(allegorical Sun),用後殖民的術語說就是「他者」,the other,相對於I,那個辛苦的「我」,太陽這個力量,我們在這個地方看到的是班雅明美學所說的靜止辯証(dialectics at a standstill)之過程,即將對立的元素並陳且讓它們同時發生,而產生張力(tension),「我」和「他者」、「詩人」和「太陽」的對立與並陳產生的張力。若把整首詩連讀來看,第一段現實景深的敘述是為了要呈現出第二段辛苦的「我」,第三段是寓言化的太陽,這一整段用寓言的方式賦予了太陽具體的形象,比如像「養育之父」、「黃萎病的鬥士」,又讚頌「太陽」可喚醒田野、送走憂愁、似蜜充滿心房、讓稻穀成長等等光明溫暖的偉大力量。但是這個太陽是一種「他者」的力量,強大歸強大,仍是有異於「我」的存在。

全詩最後一段辛苦的「我」與寓言化的「太陽」合而為一,波特萊爾練劍術的秘密在哪裡﹖他汲取了太陽無所不在光芒的力量,以之與藝術創作的在地力量吸納合而為一,而且以寓言的方式來呈現。寓言的深刻力量在此詩中以靜止辯證、不同的具象象徵展現巴黎城的階級、貧富落差:「貧窮」V.S.「富有」的寓意,在第一段有「破木房」V.S.「百葉窗」、第三段有「蟲兒」V.S.「玫瑰」。太陽讓對立的力量能夠和解,所以是偉大的劍招,第三段所描述的太陽強大的功能,是一個「他者」的光芒,尤其與第二段段連讀起來時,是對立於詩人之外的精神性。

如同詩人,他來到城內一遊
讓最為卑微的點化為優雅
他像個國王,簡單而沒有隨從
走進所有醫院,所有宮殿

最後一段將太陽與詩人合而為一,這是最根本的一組靜止辯證,這是班雅明與波特萊爾共同「冥合」/「天人合一」(correspondances)的狀態,轉化外在於人之外的自然力量,賦予通感萬物的眼睛,張開了,看到了,人生的冥河擺渡,一視同仁的愛。開始的「如同詩人」(poet-like),這是關鍵,太陽像詩人一樣,「一遊」(awhile)也是關鍵,「詩人不生根,只有樹生根」,合而為一的詩人和太陽這時有著同樣的屬性,那就是流浪,不會在一個地方駐足太久,不管是現實或精神的領域。完整而入世的劍術。非常內在的憂鬱與悲傷,當審視巴黎的種種:「卑微」、「蟲兒」與「破木房」合在一起,「優雅」、「玫瑰」與「百葉窗」合在一起,詩人換了數種不同的意象形容同一件事情,那就是「貧」與「富」的階級的對立。「簡單」(simply)也非常重要,環繞(rounds)許多人,國王身邊環繞許多人,但simply要拉到後面,成為He makes the rounds simply,不帶隨從,沒有追隨者,但他像個國王一樣,詩人雖是一個人,但他有力量將卑微化為優雅,如果過讀了他的詩之後,受到啟蒙,找到寓言的力量,不會受到商品新奇的迷惑和控制,而且寫了一些藝術的作品來抵抗他,這就是像國王一樣詩人力量展現,「醫院」、「卑微」、「蟲兒」與「破木房」的貧窮悲慘,相對於「宮殿」、「優雅」、「玫瑰」與「百葉窗」的富裕縱欲,詩人換了第四種意象來形容兩個世界,這國王出入之地,窮人所在的醫院也去,有錢人高貴的宮殿也去,這樣的人稱之為詩人,他的光芒可以照耀大地,太陽照耀之處沒有選擇性,太陽照耀如同一種慈悲的滋味,慈悲的滋味就是波特萊爾在「太陽」這首詩所要展現給各位抵抗商品的秘密,本來是踽踽獨行的詩人,透過了他的奇特的練劍術,獨自去學習,沒有任何人可以教你,將太陽的力量吸納進來,這過程完成後你就是一個解放的人,你是一個得到作品的人,「創作是痛苦的最大解除」,你是一個自由的人。

2003.9.16 寫於外雙谿


附錄:波特萊爾太陽一詩全文

波特萊爾《惡之華》詩:
奎澤石頭譯

◎ 太陽

沿著古舊的城郊,一排排破木房
拉下遮蔽淫蕩秘密的百葉窗
當酷熱的太陽反覆,不斷地轟擊
在城市、田野、屋頂和麥田
我獨自將奇怪的劍術鍛鍊
被字羈絆,就像絆著了石頭
嗅嗅街角冒險找尋韻律
去發現我夢寐以求的詩句

這養育之父,黃萎病的鬥士
喚醒田野的蟲兒與玫瑰
他將我們的憂慮煙消送上青天
又充滿我們的心,似蜂蜜滿溢蜂房
給柱杖的人新的看世界方法
讓他們看來年輕溫柔如少女
叫稻穀成長,且滋養
那永遠花開不朽的心裏

如同詩人,他來到城內一遊
讓最為卑微的點化為優雅
他像個國王,簡單而沒有隨從
走進所有醫院,所有宮殿

The Flowers of Evil
by Charles Baudelaire

◎ The Sun

Through all the district’s length, where from the shacks
Hang shutters for concealing secret acts,
When shafts of sunlight strike with doubled heat
On towns and fields, on rooftops, on the wheat,
I practise my quaint swordsmanship alone,
Stumbling on words as over paving stones,
Sniffing in corners all the risks of rhyme,
To find a verse I’d dreamt of a long time.

This foster-father, fighter of chlorosis,
Wakes in the fields the worms as well as roses;
He sends our cares in vapour to the skies,
And fills our minds, with honey fills the hives,
Gives crippled men a new view of the world,
And makes them gay and gentle as young girls,
Commands the crops to grow, and nourishes
Them, in that heart that always flourishes!

When, poet-like, he comes to town awhile,
He sends a grace to things that are most vile,
And simply, like a king, he makes the rounds
Of all the hospitals, the palace grounds.

詩引自:Charles Baudelaire: The Flowers of Evil. pp. 169. J. McGowan,
J. Culler (trans.),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3. 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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