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七–輓歌為吳忠吉老師






(吳忠吉教授清醒時最後身影,2008.8.13)



老師,今天是您離開人間世的第四九天,也就是頭七的日子。我到了外雙谿的研究室,一個照例面對碩大無朋的老榕樹坐好攤開書,聽著音樂開始一天的早晨,尋找新樂園。finding neverland。老師,這時層疊粗厚枝椏上不知從什麼地方飛來一隻烏鴉,以同語反覆的暗啞聲調覆頌著我心中的輓歌。CD裡是行雲流水的鋼琴聲,基調很明顯地是屬於為情憂傷一類的情緒,而烏鴉間歇性的間奏,有種天外飛來一筆的插話效果,彷彿說,那是電影,那是製造出來的浪漫,人生的真實是殘酷的死別生離。你不要再相信了。老師,我也不相信,但必須相信,您是已經不在了。風在窗外無聲卻有力地晃動著。被學校工人冷酷修剪後的老榕樹枝椏,這裡斷一截,那裡斷一截地不對稱地活著。我看著那不完整的一株樹,胸膛一陣翻湧,哽咽。

老師。那天您兒子來,帶來了 師母要送我的老師您的一件衣服和領帶,我如獲至寶地收下,打算春天來的時候再穿。阿琚並說起了今天是您的頭七,那是您的靈魂最後顧盼人間的日子,明天您就要遠行了。我本來說好晚上要去你家跟 師母以及家人唸經。繼而才想起晚上還有課,所以得上完課回家後才能為您唸唸《阿彌陀經》。這經我 父親過世時也唸過,而且是反覆唸了一整年。剛開始不怎麼會唸,後來唸熟了就容易了。那經文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加上香讚,咒語,佛號,也要一炷香時間。內容說著一個美麗新樂園,西方極樂世界,金色的瓊樓玉宇,各種祥和光芒照耀,不僅是人找到安心,連鳥啊池蓮啊等動植物都是神所幻化而成而祥和,它們都不是罪報所生。我記得的內容人和人來往不用言語。那似乎是一個用靈魂照面的世界,用類似音樂的旋律感覺愛著對方的世界。老師,我想這是現在這個階段,我能和您見面的方式吧。用旋律。用感覺唸經。它是一種對於行將遠行的祝福。說您要好好走啊,活下來的人雖然不捨,但是您請以憐憫之心回頭,還在紅塵裡打轉的人啊,何時解脫。

「不管我在哪裡,只要我活著,天空,雲彩和生命的美就會與我同在」老師,今天我讀的書是您也很熟悉的羅莎盧森堡(Rosa Luxemburg)的《獄中札記》(Briefe aus dem Gefängnis),您應該會用這段話勉勵我好好活著吧。您真的看透了我的心事呢。相對於盧森堡為了「全人類的解放繫於每一個人的自由獲得解放」的革命理想流星般燃燒掉的短暫而精彩的四十八歲的一生,我在做什麼呢?例行化的學院生涯和行走,乾涸的湖泊裡翻白的魚肚,偶而泅泳而來的陽光笑意,一閃而過。是怎樣的人格,只要活著,天空,雲彩和生命的美就會與她同在呢?那不就是老師您的入世帶著正義感去愛人的人格嗎?此時灰濛的天裡冷冽的空氣從窗戶縫隙貫穿進來,老師,我突然覺得自己四處答應去演講十分可笑,當把那些所謂的學術的內容放在盧森堡的為生民立命的街頭慷慨陳辭前時,老師,我實在慚愧啊。1872-1919。七次入獄。1月15日。一個冷冽的冬天被殺害拋棄於河中隔日才浮現的偉大軀體。羅莎盧森堡的死。從此變成一個勇氣之母的象徵。老師,您的死,是塵世責任已了,受您照顧的人已經夠多,從此您成為站在弱勢者這一邊的精神象徵。finding neverland。那天上已經完美,地上的仍然苦難處處。老師,仍是的心,傷痕累累即使,在那很遠又很近的永恆的天裡,請也祝福我,我將以繼承您不斷茁壯增生的百年樹人之姿為輓歌。我從此不流淚,我以您喪禮上最為素白的花朵立誓,淚是要為他人而不是自己流。老師,明天醒來,您已遠行,我將也會是一個全新的人迎接晨曦。


輓歌三十一行

◎ 奎澤石頭

「刺眼地,我目送
海浪退回海平面的那端,雖是嚮午,但夜幕在眨眼間就低垂下來了
那是涉及對於被遺忘的逝去時光的救贖,
讓聲音回到沈默,讓無言自己說話。 –〈奎澤日記〉

茉莉花教唱的教室山邊說好的
拍手歡樂學習懸崖摩訶海峽
曾經木質的搖椅晃動過眼雲勢
暮鼓敲響安眠的斜塔歌聲扶正
夢的現實鋼筋混泥的觸擊波羅蜜
如見走來的包袱都卸下了
三或五月的涼風沁心透徹眺望不可能
消波塊設防潮蝕化雨崛起
粉筆書寫春風的心情方方正正
允諾上午十點鐘的陽光進來
簾幕遲滯關於下午四點鐘的方向
梅嶺結實肩挑的甜蜜送入對方
口中酸味震撼不自主神經
震撼,是五或三月是幡旗招展的季節
光的承迎一切水平的多想坐起
捧著課本圈點圖解綠繡眼的叼食
雨巷芒果墜落忠實的信任地心
引力要思考才靠近就不是真正吸引
比翼,或者所謂的那年春天
慣習萌發的姿態穿梭恐怖
空中飄滿了花粉的蠢動旋律
循環印象催促青春可能
因為有凋亡才有這些
觸動正襟危坐的失衡微微
嘴角牽動憂傷的痕跡
把頭轉過去拭去
含淚帶笑的活著時代
把頭轉過去回到我們的摩訶海峽
朗朗讀頌永不落地的雲海說:
逝去的不是逝者
輓歌只唱給自己親人聽

(2008.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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