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前烏臼樹



◎石計生

記得走進蕙風堂時才十一點五分。推開相當紮實的木製玻璃門扉,眼前到處都是中國山水書畫書籍與文房四寶等類的商品,書墨宣紙的屬於文人熟悉的氣息,很快地加入了我今天喜悅且有點緊張的心情中。大學時代我的美學精神啟迪者,「詩文辭俱工」的台大哲學系郭文夫教授今天約我來這裡見面。說實話這間店我從來沒有進來過,一方面是位於和平東路靠近師大附近,離公館校總區已有段距離;另一方面主要是那時迷戀的是西方的玩意兒,對這些東方的美麗,當時,還來不及瞭解就已經錯過深炙的可能了,爾今所恃是從小從 父親那裡所受的基礎訓練。我隨意地在店裡瀏覽,並且選了三兩的上海西冷印社的潛泉鏡面硃砂印泥,與兩枝小長流的毛筆。提起狼毫小楷試寫,不知怎麼地就寫了「飄飄何所似」幾個字。一本素白的詩集就從眼前浮起,是二十一歲時自費出版的詩集名稱,「文夫題耑」有老師親筆所題為證。腦海裡就這樣回到那鬢髮尚未花白的白馬歲月。

記得那日照例於清風拂面的午後,在文學院十七教室坐於習慣的靠窗中間位置,可以讓眼神自由飄逸於老師神思泉湧的「柏拉圖」講課與天井花園中那株時常落英繽紛的「烏臼樹」之間。雖然後來才知道那其實是樹木學分類上葉形看來相似卻不同科的「印度黃檀」,但因為喜歡自己是坐在《詩經》的「庭前烏臼樹」旁聽講秉讀的感覺,就堅持那是「烏臼樹」。傅鐘美妙地敲了二十一響後,你就會見到一個髮長微捲,帶著鬍鬚的先生,提著一個有多層內裡的棕黑色包包,與一台非常舊式大大的錄音機,就這樣悠哉悠哉進了教室,面對大概只有三、五個的學生,眼神掃過一遍微微點頭,脫掉外套,按下錄音鍵,然後開始他的旁徵博引,滔滔不絕。我也接著在那本現在珍藏的兩張A4紙上下接起來那麼巨大的厚厚筆記本上塗塗抹抹,記載我所能聽到與聽不到,聽懂或不懂的吉光片羽。那十分心心相印的授受的基礎,我很清楚地知道是因為郭老師的人格,展現一種詩人哲學家的風采,這與我隱約知道自己的生命原型完全一致,雖然彼時受困於感情與存在的雙重囚籠。在那讀森林系的時光,能夠選修坐在這樣知識饗宴之中,應說是某種上天命運的安排,而且那時光,伴隨著愛的苦悶的走過一如西風的走過。另外一天,我捧著影印的詩集一本「飄飄何所似」在上完課後跟老師說:「我要自費出版這本詩集,想請老師題字。」郭老師翻了翻,笑笑說,「好,我幫你」,並從褲子裡掏出新台幣一千元說是要贊助我的「出版」。有了這樣的肯定,我記得那天歡天喜地地捧著一本詩集與一千元,坐在傅園的仿希臘式建築的傅斯年校長墓園旁,一字一句翻閱自己的作品,蒲葵樹奔放地長長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著,聆聽那天上的繆司神預告的創作能量禮讚。

又記得那課的期末考時,郭老師做了一件我大開眼界,畢生難忘的事情。他遲到了整整十五分鐘進來,雙手空空,說那折返回去拿考卷與試紙好了,又過了五分鐘從容進場,發完五份考卷後,在台上靜默幾秒,望望窗外的流蘇花然後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字:「無題」,說這就是你們的期末考題。當其他同學一臉錯愕時,我花了一個半小時寫了一首大概兩三百行的詩,就交卷走了,收到成績單後,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在大學拿到九十分。這種自由的教學風格,一直影響到現在我在東吳大學的教授生涯。那時對於老師的依戀,除了每個星期期盼去上這文學院天井旁的課外,也表現在幾乎每週寫一封信給老師的舉動中,大部分時間郵寄,有時會自己跑去放在老師家位於新生南路的大樓信箱中。我鍥而不捨地繼續寫,老師則從來不回信,但我總能從「柏拉圖」課中聽出某些弦外之音,彷彿整堂課是對我一人講的喜悅,我是這樣堅信著。我是有點瘋狂地依戀著那恍白時代霜枝大寒中的一點光,甚至都已經聽完一個學期了,開學後我又跑去文17教室跟老師說要繼續旁聽,老師態度溫和,意志堅定地對我說「不用了,你已經不用來了。」我永遠記得那話刺痛著又點醒我的心靈,知道了不合時宜的依戀是必須以獨立的尊重而告終,知道一個時代結束了,我的私淑艾的哲學之戀暫告一段落了,再來就是轉系到經濟系的「外面世界看看也好」的日子了。

「我日夜經營的詩作是否是生命的一種浪擲呢?」「我是不是自己在幻想一種永恆呢?」沒有自信的二十一歲,時常這樣問自己害怕不偉大。離開了老師的豐沛溫暖羽翼,這樣的因為對於真善美的過度渴求而自我的懷疑沒有一天中斷過,即使今天已經出了三本詩集,以及即將的〈完整的他者〉,即使今天已經身為人師。我想,一些年輕時期直觀體驗的精神性,是這樣在心中埋下能以光年計算其距離的深厚情誼。即使許久不見,那日老師一通電話打來,同樣宏亮開朗的聲音,聽來感動眼淚幾乎奪眶而出。我很快地上網查了有收錄老師文章的書籍《大易集奧》與《中西會通與中國哲學的近代轉換》等書在何處可以找到,剛才就是去了捷運古亭站的六號出口上面的「萬卷樓」買到了書,安然地部分完成老師交代的任務,而且已經想好了,將聯絡北京清華大學的學生李卓蒙幫忙找尋其他不全的書籍,心中大石頭落下,就這樣閒逛到蕙風堂來的。我把那枝筆放下,再試試中楷羊毫,同樣伸縮自如,開始揣測老師為何要約在此地?莫非他已經洞悉我在西方理論領域的倦怠旅程,而以這樣的地方約定下半生的復歸古典汲取無窮無盡養分以便散發更多的思想光芒?看看錶,十一點十五分,還沒到時間。我就打開背包,將今天要交給老師的書略做瀏覽,發覺老師已經研究中國、西洋與印度哲學超過三十年,早就比我先一步想到挑戰前人哲學與美學思維的工作是非常重要的,而且真正提出了對於中國美學家朱光潛、宗華白等人的批判與提出「黃山大畫派」與「新人文表現主義水墨彩觀」﹙Neo-Humanistic Expressionism﹚的新美學理論,嘗試期望向中國畫史、東方現代水墨畫及世界美學史,提出在廿一世紀具有原創性的觀點。以大歡喜,呈現我一生純粹天真愛美,實與愛智之旅,相輔相成,互相融洽。所以,其文乃在著名的北京商務與上海古籍出版社被選錄,並引起討論。我忘神地看著老師的一字一句,有一種塵封已久的問學熱情又被喚醒。一種和二十幾年前端坐於「柏拉圖講堂」的跨界私淑艾聆聽與閱讀雷同,憑著一腔耑索真理的熱情,我完全感受到了老師安排在這充滿古典中國氣息的書畫店見面的原因,是在面對自己的中華文化資產去比較,思考,批判與超越西方思想的教誨。而我,是否能夠趕上老師的千萬分之一呢?我有沒有可能在同樣的六十歲時創立台灣自己的美學、社會學理論呢?但這時,我們已經不需要有形的講堂,處處是庭前,在行走日用之間就有沛然充乎其中的氣息仰天俯地,說,這是典故,這是常新,而窗外那株記憶與現實中蒼天長存的「烏臼樹」已經發了新芽。「計生,你到啦!」回頭,從這店相當紮實的木製玻璃門扉走進來,一道永遠不老的台北嚮午溫馨的冬陽光線,就這樣無始無終地射入我的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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