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出台灣的優雅與深刻:寶島歌后紀露霞


⊙ 唱出台灣的優雅與深刻:寶島歌后紀露霞與石計生(台北/士林,2007.09.14)

作為一個曾經在1960年代家喻戶曉的台灣歌謠演唱家紀露霞女士,經過了四十年後仍然保持了絕佳的嗓子與氣質,那天我親手從她那裡收到令人驚豔的新CD:竟是紀老師最近灌的歌曲,將她過去的成名作老歌新唱,凡二十餘首。我過去常於雨夜聆聽紀老師年輕時由亞洲唱片行灌製的台灣歌謠,相當沈醉於她那充滿青春活力,收放自如的音色和精神性,懊悔因為當時的政策阻礙與紀老師婚後退隱而無法在我的成長過程中聆聽雅音。然亡羊補牢,猶未晚也,經由國科會的研究進行,我得以深入她生命史某些被遺忘的角落,如婚後嘉義的足跡與虔誠禮佛而薰陶出來的慈悲優雅的人格,如何在台灣戒嚴與白色恐怖的社會變遷中維持音樂的高度與深情。那日的相見,六十歲的唱腔,有著成熟的智慧滲透於記憶的幅度,暈開無窮無盡的美妙光芒,從空中俯視,超出了時間與空間的範囿,關於真善美平衡的剎那,讓我們感覺一股暖流,永遠常在(2007.10.03)。

紫藤廬座談「紀露霞與消失的1960年代」完整全文稿(上)

音樂與社會:紀露霞與消失的1960年代

引言人:石計生副教授
主持人:楊澤(人間副刊主編)
主講人:紀露霞(歌謠演唱家)
談台灣歌謠的演唱與心路歷程
與談人:呂鈺秀(東吳大學音樂系教授)
李坤城(歌謠收藏家)

*逐字稿全文(2006.11.28)

紀露霞:我今天看到有幾位年紀五十歲以上,其他都是年紀很輕的大學生,憑良心想我來之前非常緊張,雖然我會唱歌但是我不太會講話,尤其是有關講話方面我真的是不太行。雖然我年紀這麼大了,但是我很誠實,我先承認我不會講,相信我講錯了你們會原諒我、會包涵我。我很高興今天給了我這麼好的榮幸、這麼好的機會,可以跟年輕的朋友在一起大家互相的研究。你要說我很老,憑良心說我現在已經七十歲的人。先自我介紹一下,聽一聽那種五十年前的歌聲,我現在講話時比較老聲,但是唱起歌來好像比較年輕一點。也常常有人問我:「你說話那麼粗,唱起歌來好像換了一個人。」大概是生下來就是要演唱歌的。我就讀於市立商業學校,我哥哥是北商博士班,我媽媽常說,「將來你哥哥如果拍電影、做生意的時候,妳就當會計。」因此事實上我是因該當會計的。我同學再我還沒畢業以前幫我定了一份牙科的工作,也就是將來我畢業就去當牙科的助理、護士。想不到、真的想不到我會去唱歌。

不過在座有一些人都知道,在我那個時候歌是怎麼來的,我現在就講講我以前小的時候:在那時候我真的是不懂事,年紀又小才一、二年級。我就跟著大人在外面聽著大人們在講話,「某人的女兒去做藝旦。」那個時候聽不懂,原來所謂的藝旦就是去獻藝,也就是在酒樓還是工地現場唱歌,那時候的唱歌層級不是很高,不是像現在博士、大學生唱歌唱的很起勁。當時的唱歌是很微小的。在當時只知道原來唱歌就叫賣歌,當時大人在唱的歌曲我都聽不太懂,只知道他們在唱歌。在當時公園中都有人在擺地攤,就在當時的水泥地上鋪上塑膠布,就坐在上面一邊唱歌一邊賣東西,大部分是女人很少是男人在唱歌。那個時候我的年紀還小,就整個迷迷糊糊的,只知道原來那就是唱歌。聽說洪一峰洪老師和他的哥哥洪德成先生他們也是如此從台南到台北來,就是要來台北作曲的,就在台北的廟口那唱歌,也就是賣歌。我整個剛開始唱歌的過程真的是迷迷糊糊的,可能是我命中注定要當歌星的。而且那些歌憑良心講我也不感興趣,況且在我們當時第一層樓前面都是做生意的店,第二層就是我們的住家。當時的農業時代大部分的人都是滿窮的,如果是有錢人都有屬於他們的住家;像我們當時就是向別人租房子。從小我就和我的養父相依為命,連吃飯都有問題了,哪來的收音機,不可能有收音機。所以當店裡生意較不好沒有客人的時候,我就常常跑到前面的店裡聽收音機。那個時候剛好是光復沒多久,有白光、周旋、鞏青霞他們在唱歌,收音機在唱我也跟著唱;他唱我也跟著唱,唱的好大聲。結果有一位樂隊的蔣先生,他看到我怎麼那麼愛唱歌,而我那個時候也年紀小不懂事,不知道要不好意思一下。他就問我:「妳那麼喜歡唱歌我帶妳去電台唱好不好?」我就馬上答應了。那個時候我已經在市立學校上課了,他就給我帶去電台。那就是第一次踏入歌壇就是在民聲電台,就是在現在的成都路。年長的都知道以前有一個叫美都黎,有一個西門國小的斜對面的民聲電台二樓。我就爬上去在那裡唱歌,那裡也就是我之前講的洪一峰老師和他的哥哥剛開始的時候就是在這個地方賣歌的,後來就有了電台向他買中午十二點的時間來播放他們的歌曲。我就安排在下午的,他們就跟我說要我試唱看看,當時我是學生,當時最流行的就是一首「高山青」,剛剛上來的高山青。因此我就唱一首高山青,在那一唱之後,他們就把我帶到客廳裡,就問我貴姓,我告訴他之後,他看我穿了個學生服,他就問說:「紀小姐,妳想要在這唱歌嗎?」我也同意了。但他說:「如果想在這裡唱,前兩個月的時間沒有錢,以後每個月一百塊。」我就心想好啊,我可以當學費,可以半工半讀了,我就加入了。結果唱了之後第一個月就真的沒有錢,但因為他是先跟我講好,我已經有了心理準備。結果第二個月他們就給我薪水了,我想這就表示我這兩個月唱的還不錯。

從此我每個月都有固定的收入,那現在我要講我的糗事給你們聽:所以說每個人多一事長一智,你如果沒有出糗的話你不會注意到。也就是說我在那邊唱歌雖然說是一個店電台的廣告,那個時間是台語時段,當時我就在那一直唱,我唱的歌從台灣周旋的歌到我小時候聽到的歌我都會唱,而以前的歌本是上面第一段有印歌曲與歌詞的,然後第二段是歌詞,所以以前的歌本都是三部式的;不像現在只是兩遍給你帶過。所以你要唱一首歌你要背三段歌詞,第一段是歌曲與歌詞,但第二段和第三段就只有歌詞。結果當時我要我要唱第二段時,我心想「奇怪!我不是快要唱完了,怎麼歌詞本還剩這麼多頁。我第一段都唱完了為什麼第二段還剩這麼多。」原來是我當時同一段的歌曲重複唱了兩遍,旁邊的歌星也沒有提醒我,也因為我當時還是學生,所以他們也不太注意我。這使我感到十分的不好意思,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拜洪一峰老師為師,他那個時候很少唱歌,那個時候也沒有唱片的燒製,他是以風琴、鋼琴表演為主。我就去問洪老師,當洪老師從台上下來後我就過去說:「洪老師,我這一次要唱什麼歌,拜託你指導我一下。」一定要先對一下然後我才敢唱,經過這一次錯誤已經讓我嚇到了,如果再出錯就不好意思了。這個就是出糗的地方。

在以前不像現在電台那麼多,所以一般來講,那個時候的我中廣、正聲、民聲、復興等電台,那個軍中是例外的,所以沒有多少電台,因為有很多老百姓家裡沒有電視,光是聽收音機,所以很多人就知道電台界有紀露霞這個人。所以有很多人就開始來找我了,例如就是到那個電台想跟我見面。另外從兩點到四點有兩個小時是從上海過來的,其中有一位領隊叫何郝,另一位大家比較有聽過叫關華石,他就是慎芝的老公,那一段就是他們的歌,他們大概是有聽到我的歌聲,剛好以前有一個廣告叫鮮大王醬油,那個照片是廚師的、胖胖的、肥肥的,他讓我去幫他唱那個廣告歌。從那個時候開始,中廣也來找我,中廣來找我是為了錄「好農村」,每個禮拜三車子來接我,然後到中廣去錄好農村。而我「紀露霞」這三個字會這麼快全省知道我的名字,這感謝中廣幫我灌錄唱片,因為我們台北的正聲電台、民聲電台都是大台北地區,南部也有自己的電台,也就是光是一個地區也只有這些人知道,可以使我「紀露霞」這個名字這麼快全省都知道要感謝中廣,因為我在那邊錄「好農村」。你知道那農業時代每一家都是拿收音機在聽,曾經有過聽眾寫信給我,「紀露霞,我很喜歡聽妳的歌,不過妳真可憐,因為我要一邊耕田一邊把妳的歌曲掛在樹上來聽。」我那時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所以以前就是以收音機聽歌,那個時候沒有電視,也就如此唱片公司就緊接著過來了,要我去灌唱片、去錄音。本來我曾經我灌了一、兩千首,別人就覺得奇怪了,從進入歌唱界到我結婚的這段時間就可以灌一千多片,你這是怎麼辦到的,一年也只有365天,妳唱歌也只有幾天,究竟是什麼原因要灌這麼多。我現在跟各位報告一下。

在所有唱片公司之中,亞洲唱片公司的品質比較好,當然也有台聲等非常多的唱片公司。電台要跟我簽約我不肯,我認為說灌唱片是件好事,如果我跟你簽約的話那我就只能灌你的唱片了,以後別家來找我就沒辦法了。所以我不肯跟人家簽約。很多唱片公司比方說,板橋等各地來的我都答應他、我都有灌唱片。可是我一天去灌唱片,不是一首歌,現在我們灌唱片,比方說我要去灌一張唱片有七、八首歌,差不多跟錄音室定一個禮拜的時間來錄,今天錄兩三首、過兩天再錄兩三首,是這樣的累積。但是我以前一次最起碼八首、十首,我曾經最高紀錄二十一首,一首歌曲一百塊,之前大概一次賺一百塊到一千塊,但我那一天就賺了兩千一百塊。連樂隊看了也眼紅,要我請客意思一下,我也同意。連我自己也很驚奇,而我灌唱片的地點就在和平東路,師範學院那裡灌的。在那個地方我請一位葉先生幫我灌。還有我跟各位報告一下:以前灌唱片不是像現在在錄音室中,而是拿了一部錄音機提著,歌星和樂隊幾個整個到那邊去錄,如果有飛機來了就停;飛機走了再錄,就是用這種錄法的。我們的錄法是跟樂隊一起錄的,要唱就一起這樣唱,一般來講那個時候我不知道哪裡來的聰明,我當時很少被樂隊罵。像現在你說為什麼都是用機器來錄音,就是因為樂隊沒有這種耐心一天到晚陪著你,一天就只唱這麼一首歌我還要重複,實在很麻煩。所以我們都是跟樂隊一起很快就要完畢。還有剛才我講過當時的錄音十分克難,我那個錄音的地點就在中廣,中廣是國家的電台,它的設備也比較好;另外還有美國新聞處,我在那邊也錄了很多。不曉得各位記不記得在信義路有一個國際學舍,我在那邊也錄了很多。當時的那種錄音,你們聽到的那個波就知道那種錄音就是歌曲和聲音一樣出來,現在是比較響亮。曾經許石他邀我去灌他的唱片,把我帶到大戲院去,也就是現在中華路到衡陽路的拐角處的一家新生戲院,就在那個地方舞台中間這樣錄,因為在舞台中間所以空間較大、範圍較廣,這樣的收音效果又不一樣了。以前真的是很克難,憑良心講那個時候真的是蠻好賺錢的,一天八首、十首,我曾經最高紀錄二十一首。就是這樣錄,所以你看有這麼多人來找我,所以我錄起來真的是蠻多的。所以我也不敢說我到底錄多少,因為我正紅的時候我就馬上退下來,我就結婚了。我作夢也都沒想到今天會在這裡跟你們聊天,早知道我就做準備把它們紀錄下來跟各位報告。

我雖然錄了很多歌,但是在歌本上面很少看到我「紀露霞」的名字,因為我結了婚之後就到南部去了,我到南部去,這邊已經離開二十幾年。你想想看都是年輕人,慢慢的我的人就這樣退了,我都沒有再灌過唱片。剛才的那首「瘋女十八年」是我結了婚之後再錄的,因為唱片公司希望我可以在幫他們錄一首。在我退出歌壇時記者就曾經訪問過我,到了現在這個年紀我也不怕不好意思,我總是感覺現在歌星有的經歷我好像也有過。當我要結婚時有好多記者也過來了,包括美國報紙也有我要退出歌壇的消息,這是我先生的同學從美國寄過來的,他說:「你們要結婚了我都不知道,我是看報紙才知道。」因此我才知道美國也有我的消息。。當時記者問我:「紀小姐,您結了婚是不是繼續唱歌。」,我回答是:「我不要,我是不會再唱歌,但是如果是要我灌唱片或是要我幕後主唱,反正不曝光我就一定會參加;如果是曝光的我就不會參加。」因為這些話,所以有很多人來找我,如果曾經有過,那時相當於是四十幾年前,西門町有一個七重天歌廳他來找我,他要給我一個月七萬塊,我還是沒有答應。我想我結了婚就是以丈夫為主,也就是說以家庭為主所以我沒去,但是有灌唱片或是幕後主唱我就會過去,我結了婚之後就是在電台—正聲公司主持節目。但是還沒結婚之前,我曾經也錄過很多很多電影幕後主唱,那個時候正在風行,當時正是光復沒多久,很多電影幕後主唱像「雨夜花」、「瘋女十八年」、「林投姐」、「運河悲喜曲」、「桃花鄉」、「爸爸的最愛」、「搖鼓記」。當時電影差不多2/3的幕後主唱都是叫我去。那為什麼我會灌這麼多歌,因為剛剛光復沒多久,政府就規定不准人們唱日本歌,因為我們是台灣人,為了不被叫作日本狗,我們的歌曲中也不能有日本的語言。但是如果想要聽要怎麼辦呢,這就是唱片公司老闆聰明的地方,他將日本歌詞改為台語歌詞,例如:「蘇州夜曲」「請問姑娘」、「戀之曼珠沙華」,那段時間我日本歌唱好多,像我現在唱的「慈母淚痕」也是由日本歌改的。就是因為那個時候蠻僥倖的,可能是光復之後,我是屬於第一個台語的女性歌星,所以很多歌曲如果不是在我們的台灣民謠以外,就是由日本歌改編,還有就是西洋歌曲我也灌了很多。另外還有國語歌曲也改為台語歌,在當時我的國語有些台灣國語,唱起來不怎麼標準,而日本歌又沒有什麼人聽,因此我們就以正統的台灣民謠為主,而日本歌就改為台灣歌謠,難怪我灌這麼多歌,「夜來香」我也有灌過;「意難忘」我也有灌過。還有「綠島小夜曲」我可以說是第一個,還有紫薇灌唱片也是第一位,我是第一個是因為我在中廣錄好農村的時候,我是台語的,還有紫薇也在裡面。我們兩個在那裡曾經有一位叫周藍萍做了一首「綠島小夜曲」,剛剛寫完這首「綠島小夜曲」他希望我們可以錄,我就錄了這首歌曲,而中廣就用選票的方式讓聽眾投票覺得哪一首好聽,結果綠島小夜曲是第一名。其實我也沒想到,自己也沒去聽收音機,也是播音員告訴我這首歌得到第一名,我才知道我的綠島小夜曲得到第一名。後來好多好多歌星都唱這首綠島小夜曲,,因為這首歌確實是很好聽,所以說就是這麼多人唱。

我的台語歌灌得比較多,國語歌也有,像「綠島小夜曲」、「藍色的憂慮」、「一根扁擔」蠻多的,可是我都沒有去記得。我常常覺得這首歌我好像聽過,這個聲音我好像聽過。那個時候真的是糊裡糊塗,不像現在歌星要打歌,以前是沒有打歌的。以前我幫你灌好,錢付我就好了,我也不要你的唱片,我也不和你談什麼條件,那個時候歌手根本沒有那種權力,只要錢拿來就好了。不像現在說我會幫你灌唱片,我還會幫你做宣傳,當我灌好的時候你要給我五十張或是一百張送給親朋好友;以前則是錢拿來就說再見了。所以說我灌到底多少的歌,自己真的不知道,當經過電台時發現都在播我的歌,而且一路上都是我的歌我真的很高興。但是那個時候真的很年輕也糊裡糊塗的,現在都有星爸、星媽,我自己什麼都沒有,就自己一個人在闖天下。不好意思我是個佛教徒,真的是有菩薩保佑,我冥冥之中就這樣糊裡糊塗的過來,大家也都蠻照顧我的。在我面前不會講什麼很難聽的話,甚至有的時候樂團的人也會用樂器和我玩,因此那一段時間我真的是很高興也很溫馨。

楊 澤:謝謝紀老師,她剛才還有後面沒有講,就讓我就先插一句話,當時到了嘉義自治廣播電台主持節目,我小孩就曾經參加過他主辦的自治廣播電台歌唱比賽,所以這件事在嘉義其實是很轟動的,今天其實很難得李崑成他從台中趕來。在此我們很抱歉因為這次準備的時間真的很趕。所以他今天完全是自費來的,加上晚上他還要放跳舞年代給台中的朋友看,所以我們前面可能讓他和紀老師講些話,讓他可以提早趕回台中,那我們現在就趕快請李坤城先生。

李坤城:大家好,我跟楊澤相遇一開始,就註定了我要為台灣歌謠獻身。楊澤從美國回來,當年我一開始是寫報導文學,我是在自由時報生活版的特約記者,因為在報導台灣當年在社會轉變當中很多新的、好玩的,以及我覺得有趣的故事以後,我就毅然決然的上台北讀中文系,當我考上中文系之後我就沒有了工作,所以我就只好打工。剛上來台北的時候我就遇到很多歌手都要唱台語歌,包括羅大佑。所以我就幫他們寫歌詞。一開始是打工,想不到寫了第一首歌,就受到大家的稱讚。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當時我剛上來很土,就和我的名字一樣土土的。和我同一版面的漫畫家他叫老雄。他很好心,因為他們到中南部我都是導遊,等到我上台北他變成導遊,他會教我夜遊。所以他就說我們台北有些報社的編輯晚上的時候都會聚在某一些當時看電影、喝咖啡的地方,你如果到那裡的話就會比較清楚台北這裡的文化圈是哪一種生態。我記得我第一次參加時,剛好楊澤回來當主編,那他當主編我當然是很嚴肅,因為我們是生活版,我覺得我們是寫消費文化,然後跟文學版的相比,比較不能登大雅之堂。但是那一天我很感動,因為那一天楊澤跟我見面的時候,他跟我說:「請問有一首『心肝寶貝』是不是你寫的。」我就回答是。他跟我說,他媽媽特地從嘉義打電話過年的時候跟他講:這首台語歌很好聽,她很喜歡。所以他就跟我要稿,將我的稿件登在人間版。所以我在人間版第一個見報的是我的「心肝寶貝」,所以因為那一天見報了以後我們班所有的同學都把我當作偶像。我還記得我們班上課都考第一名的女生看過人間版後很崇拜我,從此以後我大三就進入唱片公司,大四就當唱片公司的總經理,然後我第一名的女同學就幫我寫報告。所以我比較有時間來投入音樂的工作之中,而在十幾年前我們也做了一張「鵝媽媽出嫁」,我們現場有何東鵬,他是以前我們在水晶的同事。在做完那個以後也獲得很大的迴響,又做了「來自影城的聲音」,也開始在讀很多資料,就覺得奇怪怎麼很多專家講的都是夢話,都和歷史完全無法連結。從此以後,我們就分配工作,我們豬頭皮就專門去唱搞怪歌,我就研究台灣的音樂,而我們何東鵬先生就出國,現在已經回來當教授了,所以我是不小心被分配到要研究台灣音樂的。當時我在電台主持介紹台語歌時有一些老先生都會來踢館,說我講的都是錯的。我說這些都是書上的,教授老師都是這樣講的。那些老先生就把歌唱出來給我聽,直接指給我看。我就覺得奇怪,為什麼台灣的音樂知識會有這麼多重的說法,所以今天我來這邊的任務是講解音樂史料,剛剛聽到紀老師講得我也學到很多。從那一天開始我就走遍全台灣各地,一鄉一鎮、一間老厝,我發現說要研究台灣的歷史,要重新建構一個正確的歷史,就要從原始的資料,如果沒有讓我看到我一定不相信,因為之前我們研究七0年代以來都是要以口述田野,而口述田野會因為年歲的增加或是像紀老師很久沒有唱歌,所以和有歷史時光導致誤導。而今天來對我這冒險家最大的收穫:因為幾年前曾經綠島小夜曲有個爭議,爭議是我出來破解的。後來我出來之後把文夏老師也拉出來,證明說這個綠島因為那個人曾經在綠島被關過,綠島小夜曲是他寫的,後來是中廣將它拿去用。結果文夏老師出來以後證明,當時的綠島還是叫火燒島,所以所謂的綠島小夜曲中的綠島指的還是台灣。然後那一次我借了紫薇的唱片登在中國時報的文化藝術版,不過我在這裡要跟各位道歉。突然發現我這個專家弄錯了。因為剛才紀老師講的:原唱不是紫薇,原唱是我們的紀露霞。

為什麼會這樣,就是我今天來這邊服務大家的原因,一定要先回到那個年代,妳才能研究那個時代。一首歌寫好不是先錄唱片,老師講的現在廣播現場帶子演唱,演唱之後觀眾反應很好,反應很好了以後才開始錄唱片。當錄唱片的時候要做中廣錄的,當然老師不肯和它簽約,中廣自己也出唱片;中廣自己也賣收音機,它們當然要用自己旗下的歌手像紫薇來作主唱,所以在唱片上雖然是紫薇小姐演唱的,但是事實上原唱者是我們紀露霞。

我認為在座談會中我的作用就像開鎖的鑰匙,用這個鑰匙打開了以後你的腦筋可以震盪一下,腦力激盪一下,然後音樂史要從研究一定要重新轉個角度重新思考,台灣的唱片歷史一定要30、40、50、60、70、80每個時代其實都很好玩,盡量不要去讀外面已經出版的書,因為音樂是紀錄青春的,流行歌更是反映青春時候的心情,我每次演講都會說:世界上最沉重的悲傷就是老人們對青春的追憶,然後這些長者在我和他們對談之後他們都一再的感謝我:「李先生,你有讓我再年輕一次」因為我是他們的知音所以跟他們的對談當中又讓我讓他真實的回到那個年代,藉由我帶來的唱片、歌本、報紙和文獻,他就能更精準的講出他生命的歷程,然後我就會感動了,我發現每一件歌手的青春都是那麼的美麗,就像老師剛剛一直講不出來,她就是要講的是當年我就是張惠妹,你不信我今天為了老師帶來很多民國47年的歌本,歌本上面介紹台灣只有三個歌手,這三個歌手就在封面:一個就是我們文夏老師不用說,他是我們50年代演唱和銷售是第一的,他是我們當年的歌王。然後紀露霞老師在裡面就是「寶島歌后」。另外一個是實力派歌手胡景環,他在日本已經起了很多歌,所以是經過二十幾年歸國的寶。所以在那個年代有許多有趣的故事,我為了要研究台灣音樂的歷史,所以我花了很多時間,每年在找很重要的代表人,和他交朋友,30年代我就找愛愛所以當初我在拍跳舞時代愛愛每天下午都打電話給我,我也經常帶唱片去他們家,所以很多那個時代真實、正確的故事就這樣被弄清楚。50年代一開始我是找文夏老師,在三年前有半年的時間,每天黃昏就陪他喝酒,文夏老師每次喝酒他就會講一小段、一小段。他只要講三分鐘的歷史,很難得像剛才綠島小夜曲那樣真實的歷史,他就會說:「坤成,已經夠了我已經告訴你一條了,明天再來。」所以我用了半年得到了當年180條真實事件。然後70年代我就找李津首老師,因為70年代有一個最重要的從黃俊雄布袋戲開始、到了江蕙、到了葉啟田全部都是李津首老師的作品,所以他也是很喜歡喝酒,我就每天都去陪他。在我歷經十二年來和三個老人交往的結果,我才能突破我以前的思維。

我現在簡單的分析一下紀老師剛剛所講的,台灣唱片時代第二時代,黃金時代。是一個很重要的時代。因為它代表一個銜接的時代,在第一時代1929~1940打開了第一代的黃金時代,也就是跳舞時代裡面索引述的第一代的特色就在於說台灣已經和世界同步了。所以在作詞、作曲、演唱上都已經唱片的工業化,有專屬的作詞、有專屬的作曲、有歌手,甚至唱片出來的錄音都和英國、美國、日本有一樣的水準,這和民眾有很大的呼應。但是因為戰爭的關係從1940到1952年唱片公司幾乎全被戰爭破壞掉了,結束了之後全世界的流行音樂蓬勃的發展,但是台灣和中國因為還是捲入戰爭所以沒有唱片工業。沒有了唱片工業但是大家還是想要唱歌因此在當時就如同老師講的只有歌本,有的還更古老。有許多人寫好了歌就將它印成了歌本。印成歌本之後就在路邊賣,一邊賣還一邊唱給你聽。在民國34年到41年是沒有唱片的,有的也只是留聲機留下的唱片。到了民國41年許石從南部上來和中國唱片合作,在那之後這時唱片業才如雨後春筍般不斷的出現,但在同一時間正好遇到從留聲機唱片轉變為長時間的LV唱片的時。所以我們紀老師的關鍵就是她可以說是台灣最後一個使用留聲機的女歌手,除此之外大概還有文夏老師。

另外還有就是當時紀老師為什麼當時歌唱這麼多,當時當歌星的人我們稱為藝人,日本人稱為藝術家,藝術家有一點格,像當年的文夏老師他自己就有一個專屬的樂團。就像我和羅大佑作專輯的時候,羅大佑也是那個等級的,他將整個白金錄音室包下來,其他的歌手不能進來,就這一個月我全包下來的,我有我自己的專屬的樂團、唱我自己的歌、我也不幫別人唱、我、我也不隨便去上節目、我上節目你要將你的廣播和歌本將我的照片放上去並印上「文夏專屬廣播人」。另外一個就是許石,許石他有自己的班底,比文夏老師要求更嚴格。民國40幾年的流行歌曲演唱是聲樂,因為錄唱片的人是許石,許石老師是正統音樂出身的,他也在民國五十一年由我們台北市政府舉辦的歌謠演唱會,他就規定前面至少要給我立三十枝麥克風,而且許石老師更以他獨束一格的的高音符簽名記號讓人印象深刻。我們的紀老師不但人很好相處更重要的是她很有實力,所以老闆在當時農業社會經濟狀況不是很好的情況下,雖然老師很好相處但是老師沒有身價。老師其實是從民國45年,也就是留聲唱片的最後一年。在隔年文夏老師錄了首張以LV唱片「夏威夷之歌」,這一張就在全省轟動。所以亞洲唱片公司也開始台語流行歌的專業製作。之後我們的紀老師很幸運地在文夏老師的幫助下推出首張LV唱片「離別傷心曲」,在出版的當時唱片公司還指派紀老師和文夏老師對唱一首「荒城夜月」。紀老師的歌聲在當時可以說是數一數二的,但是再好的歌聲還需要唱片公司的推動,而亞洲公司在當時錄音技術可以說是最好的,它在台南有專屬的樂團,老師當初的亞洲管弦樂團有12個人,當時錄製唱片是爵士音樂的概念,50年代是爵士音樂最高峰的時候。老師錄了第三張以後就大受歡迎,從此以後她又在亞洲錄了十幾張錄到民國49年老師結婚。也因為文夏老師和紀老師的唱片大賣使得後面的歌手一一的出現。在民國49年以前台灣的偶像歌星並不受重視,並沒有今天的偶像制度,但是自從它讓我們的唱片公司大賺錢之後,我們的歌星偶像化是從民國50年的過年開始,剛好是老師剛結婚,是因為當時是全台第一次歌星可以在唱片上加上封面,使得唱片生態的甦醒,從此不只可以當歌星還可以當影星。我覺得文夏老師是真正的歌手因為它白天唱歌、寫歌、登台所賺到的錢全部喝酒玩樂趣來尋找靈感。因為就如我前面講的流行歌有一個元素:創作是青春的衝動。一定要有些青春的衝動才寫的出好東西。所以研究流行歌,你一定要回到老師他們那個時代去思維。老師的音樂史料和音樂背景:包括她當時幫多少音樂公司出電影的主題曲,那些都有出唱片。她最重要的當然是她在台灣第一大公司-亞洲唱片公司出唱片。因為她一連串出了十幾張,也因此到後來她結束了她歌壇的生涯以後,亞洲公司還一直在懇請老師繼續演唱。而至今在歷史上還有許多空白,今天要鼓勵大家的是不管你研究什麼方向都可以寫成好幾十篇的論文,老師的身上是一塊未被開發的寶,因為對她的年代大家了解的太少,我也是這幾年才知道。

老師的唱片有什麼重要,為什麼這麼困難的研究?因為老師的演唱歌曲從民國44到49年退出的這五年,台灣唱片剛好沒有了留聲機進入了33轉,一開始是電動的賽璐璐,然後賽璐璐從台南運到台北,十張唱片大概破了五張,拿回家又破了三張,又過了這麼多年到下一代大概一萬張剩下一張。所以唱片技術到了50年之後才有軟膠,以前的唱片才因為重刻得以保存。我當時一直在想老師的廣告也有錄成唱片嗎,我就運用我的地方情報開始收集唱片,交代他們盡力去收集日據時代的唱片,因為我當時正在寫一部有關日據時代很完整、正確的書。有一個情報傳來說:他們找到了十二張唱片,雖然和日據時代沒有什麼關係,但是卻是由紀露霞老師所唱的「撒隆巴斯」的廣告曲。我就當天晚上趕緊將它們拿回來放來聽聽。所以我這一次上來台北研講,研講本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先趕快將紀露霞老師的唱片先買起來。後來我剛剛和老師小聊了一下,她說那是戰後第一首的廣告歌,老師將它改為台語版。

紀露霞:今天我要謝謝李坤成先生,今天幸好他幫我證明「綠島小夜曲」確實是我唱的歌。另外看到現在的「撒隆巴斯」廣告曲和以前的都不一樣了,別人聽了都會用異樣的眼光問我「真的嗎」,那我那時候剛好日本要將「撒隆巴斯」引進台灣做宣傳。裡面有一段好像是「人講體力有限界,身苦病痛不應該,牙齒痛貼下頦, 腹肚痛貼肚財, 眼睛痛貼眉毛。」(台語)。四、五十年了我的記性都還不錯。當時還有耕者有其田,三七五減租,這是政府要我唱的宣傳歌。

以前我沒又像現在這樣有星爸、星媽來幫我,一切都要靠自己打理。剛好我當時搬到嘉義去,那個嘉義水利會的課長李先生就來拜訪我說,紀小姐,你當年處的三七五減租的宣傳歌真是太好聽了,我到現在都還把唱片留下來。這讓我聽了真是感動。

這一陣子我也在奇摩拍賣網上賣「反攻大陸;殺朱拔毛」的唱片,然後生意都很好都是年輕人在買,因為他們覺得很酷。將當時的流行歌拿出來除了只有「高山青」和「綠島小夜曲」之外,其他的國語流行歌都是像「不要隨地亂吐痰」、「嫁要嫁個當兵的」,因為當時的國語歌都有一點任務在,在今天的眼光看來都很酷。台語歌就比較沒有壓力,今天來我要澄清幾點:

我剛才聽到有人在講混血歌曲,這個對我們歌唱前輩來講是很不尊敬,雖然我知道這個是莊永明老師的名詞,包括賽璐璐唱片也講錯了,在日據時代是天然樹脂,是蟲膠。全世界叫它SP脂,所謂的賽璐璐其時是民國四十幾年的唱片,她將民國四十幾年的唱片誤講成日據時代。包括混血歌曲,因為我和文夏老師喝了半年的酒,老師和紀露霞老師剛剛跟我講的一樣,因為我們政府當初禁止唱日本歌曲,但是我們的鄉親又那麼愛唱歌,他們腦海裡熟悉的旋律都是日本歌的旋律,那麼我們為什麼不把它們寫成台語歌。從此以後我就將它改成台語歌,甚至「黃昏的故鄉」我都將它唱的比日本還紅。到最後日本人還以為這一首是台灣歌。

還有一首歌就是我的拿手歌「黃昏嶺」,這首日本歌真的很多人不知道,可是我將中間的有一段式自由發揮的,但是日本人士照譜,而我是自由發揮的。所以有很多人都不知道這是日本歌,都以為是台灣民謠。

李坤城:我今天我的任務就當作我們在看跳舞時代,我就是那的冒險的小子,就發生了許多好奇的疑問。因為看過了所有的歌本,我家裡所擁有的當年的歌本我都會很好笑,當年為什麼會國際化,當年因為我們支持美國,就有許多英文歌,英文歌在唱時下面就有許多台語和國語的翻譯。也有許多由上海來的周旋、白光。所以可以說台灣的唱片是一個養分很豐富的地方,像中央廣播電台都會播白光,現在都有幫它整理出一個專區。他們都希望台灣的鄉親也能唱這些歌,最後就都把它改為台語。你就會發現有許多歌被他們一改之後比原版的還要好。

我現在就將對老師音樂唱片史的問題,以問答的方式請教老師,我想先請問一下老師第一次去錄流行歌唱片是不是就是到亞洲唱片?

紀露霞:可以說是,剛剛有些地方我像你報告一下,其實我剛開始灌唱片是在台聲,但是就像我剛剛說的唱片好的還是亞洲唱片比較好,全省播都沒問題。像我剛剛說的台聲是屬於台北的,它沒辦法到南部去。所以就形成南部是文夏;北部是洪一峰的天下,後來就是因為亞洲唱片公司的老闆特地跑到台北來找我,因為我對他們來講是新的歌手,所以我就和文夏組合,一張唱片就我一面、他一面,一個人四首歌曲,也是他帶著我這樣上來的。之後洪一峰先生就被亞洲唱片公司的老闆欣賞。

李坤成:所以老師一開始錄音就是在台聲,但是因為台聲是間小公司,市場也只有台北,所以之後有一些唱片公司也開始錄唱片,所以老師的「黃昏嶺」也是在歌樂唱片。

紀露霞:對。歌樂是日本人在台灣投資的。

李坤成:這個我就幫老師解釋一下歷史背景,日華僑林來先生他很喜歡哥倫比亞時代的唱片,但是當台灣的唱片也不完全,亞洲的留聲機也還好,所以林來就請周添旺也就是哥倫比亞公司,所以由日本的哥倫比亞公司技術指導,所以在台灣才成立歌樂唱片。因此歌樂唱片是目前發現錄音效果最好的。歌樂唱片因為周添旺先生擔任文藝部主任所以歌詞都是他寫的。而另外一邊是許石老師他的女王唱片,女王唱片它錄了很多歌曲,而且在唱片上面也都有歌星的照片。那老師後來在亞洲的時候都是怎麼錄音的,可以跟我們年輕朋友介紹一下。

紀露霞:我在亞洲唱片公司錄音是這個樣子,各位都知道有一位作曲家叫葉俊麟,他做的曲子高達三千多首,我也唱過他相當多的歌,像「慈母淚痕」,也有很多日本歌都是他改編的。他就請了一位李總編幫我們挑選歌再由他幫我們填詞作曲。有個時候是我和洪一峰先生和林英美小姐一起去的。我當時真的唱了很多但是有些都沒有掛我的名字,因為大部分的人都不認識我是誰。當時有一件有趣的事,除了剛剛講的唱片本身不耐撞,還有就是不能讓它曬到太陽,不然就整個捲起來。

李坤成:老時剛剛所講的事情,你們可能有人會誤會,因為在當年的歌本一定是寫紀露霞,但是老師在民國五十年就退出歌壇了,所以有翻唱她的歌的人就只標明作詞作曲,所以後來的人對老師都不太認識。所以老師在當初喜歡流行樂的人的心目中的確是寶島的歌后,只是說我們沒有回到那個年代從民國45到50年老師在這一段過程中的重要性。有很多故事,其實我很想有一天約老師我帶著唱片。研究老師的那個歷程,其實我們今天如果你買到亞洲的精選輯,你看不到老師那個時候唱得有趣,因為老師剛剛講一面文夏;一面紀露霞,跟我今天帶來的音響有關,因為當時的音響是真空管音響,跟今天的LV不一樣,而個真空管音響剛好全世界英國、德國都發展進來機械時代,所以歌星只錄一面,所以如果你想聽紀露霞你就兩面都不能翻面。因此老師的背景時代大概就像我描述的這樣,但關於老師的故事其實還有很多,但今天因為時間的關係。我簡單的來說,當時老師退出歌壇時還有許多的歌迷喜歡她,所以當年亞洲第一大的唱片公司鄭重的邀請編了一張專輯,這張專輯一開始一段是她和歌迷問候的話語。(我們現在就來聽:歌曲)

李坤成:所以當年每個樂迷都和我一樣,在當時是唱片的黃金時代,沒有電腦、沒有電視,只有從廣播聽著紀老師,拿著歌本跟著唱。所以這個年代她的重要性就在這裡,從廣播就這樣聽入心坎裡,所以這些歌聲已經注入我們父母的血液裡。

[音樂]

李坤城:剛剛我們聽到這張唱片,其實它已經破了,但是各位如果家裡有破的唱片可以找我,我都可以修補好。六年前楊德先先是台北市文化局的委員,我第一次在二二八紀念館呈現展覽,從個人研究變團隊研究。看到研究照片,有一張新竹油升機要修理,我說我只有照片沒有這個東西,但是後來變成團體研究,今天現場都是學生,就像小叮噹打開任意門,回到民國四十五年聽到紀露霞老師在唱歌,在互動之間才會產生價值和意義。這幾年我對日據時代、對黃俊雄以後、以及民國三十四年到五十年這一段最困難的研究,因為這一段沒有正式的唱片公司,但這段故事最好玩。包括三十四年第一首蘋果之歌,我找到當年的中廣的廣播月刊,有些老老師唱歌的節目表,我才知道戰後台灣第一首歌是[…],當時幾乎是無政府狀態,沒有禁止,而是在退出聯合國、民國四十幾年反攻大陸等的時候,才有民營電台,政府規定要唱出優美的歌來蓋掉大陸的宣傳,所以老師的歌聲具有社會責任。

這裡我想請老師談一下我們這一輩最好奇的,當年不管歌仔戲、歌星、樂手等,都是現場錄的,所以一定都要是實力派歌手,否則會被其他樂師老師罵死,請老師說一下當年現場錄音的狀況好不好?

紀露霞:灌唱片要自己先練好,自己試唱一次就開始錄了。有時候歌詞的字唱錯了,我也不敢說就讓它過去,因為我怕被罵,要重新來會被罵。像現在要唱[音樂]非常快,後來我結婚以後又出來唱歌,先把歌錄好以後,我還是樂隊和我一起唱,那種壓力也含著光榮。那時候唱歌很簡單,只有亞洲唱片公司比較好,在台南市的健康路有一個很大的公司,但也是設備不太好。有時候特別在半夜錄,因為比較靜,車也比較少。中廣的美國新聞處設備較好,其它都比較克難

楊澤:少年樂團歌手的照片,我們可不可以請老師介紹一下。
這些樂手和老師的合作,以及在唱的時候,有沒有什流溫馨的小故事?或是印象深刻的?

紀露霞:這些都是台南的樂隊,編曲都是莊取勝。有一次我唱愛河相思情,我唱一遍以後,樂隊會替我聽好不好聽,結果他在旁邊聽說不錯不錯,還掉眼淚。後來他說因為他[…],原來是這個原因。還有其它的事情,這樣突然一問我也想不起來。

李坤城:其時當年的錄音有很多細節和過程,我今天有帶老師的第一張亞洲唱片,從前都是留聲機唱片,長時間唱片一面可以錄十首歌,其中有很多專輯都有不同概念,西洋的、女性的、悲傷的、愛情的、活潑可愛的。其實要了解老師的歌,應該一張張細細的聽,再來請教老師,但是這樣時間會很長,如果有教授對老師要研究,這樣的切入,對電影的影響,這些故事我想老師一時也想不起來。

石計生:我想我們還是請呂老師來講一下。

呂鈺秀:其實我今天要講這個部分呢,有點自不量力,因為石老師都打電話說有趣的事情,可是他大概不知道很多學音樂的不會寫歌曲。由於流行歌曲本身就和大眾化消費是緊密結合的,這種說法是在許多相關的社會學者中有許論證,我不從這個角度來看。石老師呈現紀女士的資料以後,我的想法是來看紀女士音樂的聲響與社會有什麼樣的關聯性。

為了做關聯性的探討,從紀女士到現在半個世紀,我選擇了幾個著名的女歌手,並以其代表作來探討半個世紀以來對於聲響的變化,以及如何與社會結合。在這裡我選了紀女士的「黃昏嶺」、鄧麗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張惠妹的「姐妹」和蔡依林的「就是愛」,我這裡帶了樂譜。可以注意這些歌曲的結構,其實日本來的是有變化的起承轉合的形式,是大調的,然後再來是伴奏,剛剛李先生有談到伴奏的身份,其實我比較多用的是薩克斯風,十二個人的樂團、歌譜裡只有一支小提琴,還有早期錄音在樂團聲音和歌者聲音的比例是懸殊的。
[音樂]

楊澤:我們現在聽的黃昏嶺不是紀老師的原版,因為那時候要用留聲機來聽才可以,這首歌因為太受歡迎,所以在民國五十四年,紀老師重新被邀請幫電影唱主題曲,所以這是民國五十四年的重唱版,由亞洲音樂伴奏。

呂鈺秀:我想等一下可以請紀女士實際上來唱,所以不用播太久,這是紀女士的成名曲,因此從中分析而得到以上的結論。而接著,我們來聽聽鄧麗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他的創作形式,後來有很多一再重複的結構形式,是AABA的形式,只有B那一段稍微不一樣。那另外,在調性上是大調性質,結構面化上,複點和切分音的節奏,其實很小。我們可以看:「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有一種短長、短長的節奏變化,讓人感到搖擺。而伴奏形式擴大了,是整個管絃樂團的伴奏,我們稍微聽一下。

[音樂]

我們就聽這麼一小段,那再往前走個幾年,我們到了蔡琴這個民歌的時代,我選了他在音色上很有代表的曲子,他也是AABB兩個簡單的節構,而A段是小調,B段是大調,是比較富有變化的調性。而節奏上,A段是一樣的,「輕輕揭去我那美麗的…臉」,到了B段比較不一樣,蔡琴那一個時代是用吉他的部分來伴奏。

[音樂]

然後再往前走幾步,我們走到了張惠妹的姐妹,張惠妹的姐妹樂曲結構非常簡單,是ABAB的形式,調性也是簡單的大調。在這裡有切分的形式,讓樂曲更有流動性,等下我們聽的時候,我們可以仔細聽,他的速度變快了,換氣變短了,時間變得更緊密。而伴奏是錄音室的混音,或是現場的BEN,仔細聽她一開始有原住民的絃律在裡面。

[音樂]

最後一個,進入現在當紅的蔡依林,我一樣分析的這首曲子,結構變成ABCA比較複雜的形式,調性也變成豐富的變化。伴奏調性不太確定是大或是小調的游移調性,在A段是大調,在C段又轉入E大調,最後結尾合聲轉回A的部分成為C大調。他速度比較快,變成饒舌歌手的形式,剛剛紀女士所唱的那一段,也讓我很興奮,想不到饒舌歌不是從美國來的,是從紀女士那邊來的。最後一段他唱「真愛到現在不敢期待」,「不敢期待」是兩個八分音符,如果我們再推上去,「會是我們從沒想過」,這裡八個,卻切成兩個句子,所以他的句子十穴對稱的句子結構,增加了歌唱上的難度性。現在我有一個質疑的部分,也是待會兒我要請教紀女士的地方,就是現在的歌手總是斷氣在很奇怪的地方,「一開始我顧著看你」應該在這裡換氣,可是各位注意聽,變成「你」、「沒發現我」,以及「REA」、「LLY」這個英文字的拆解換氣。

[音樂]

剛剛有個伴唱,那是我女兒。
這幾個時代,我們聽過聲響以後,我們知道時代性的速度變化,黃昏嶺是58,月亮代表我的心是76,蔡琴的是72,張惠妹的是100,而蔡依林的是96。雖然張惠妹和蔡依林有唱過慢速的歌曲,但尤其是蔡依林,普遍受喜愛的歌曲是有律動感的歌曲,像是她的成名曲看我七十二變,舞曲在蔡琴的時代都還沒有出現,而是在張惠妹的時候出現這樣具有節奏力度的歌,可以說快舞的歌曲出現在台灣的流行歌曲界。歌手從前手拿著麥克風,到今天帶上耳機,解放的雙手讓動作更加自由,搭配舞蹈動作的展現。速度的加快反應了千變萬化的社會大眾,年輕人求心求變的型態。此外,就連麥克阿蕊在書中分析都說到流行歌手瑪丹娜的歌舞研究都說,舞曲是身體動作關聯密切的音樂類型,可見舞曲吸引的是身體性,而非抽象的音樂聆聽。因此女性演唱舞曲表現大膽展現身體,解脫的身體慾望展現。

在曲式和調性上,曲性呈現時代不同風格,像是黃昏嶺起承轉合的曲式風格一氣呵成,段落變化比較多,類似中國戲曲裡面那種四句歌曲有著不同旋律的傳統形式。而西方稱此為[…],中間轉的部分散板自由拍的地方,在中國地方應用的非常多,紀女士或是創作者無形中受到社會的影響。

至於月亮代表我的心、蔡琴與張惠妹的歌曲等,這些都是比簡單的歌謠曲式,在流行歌曲中也用的非常普遍。「說愛你」這種ABCA的這種音樂表現形式,讓歌曲的表現性更加豐富。調性上,除了姐妹的調性比較清楚以外,蔡琴的從小調轉到大調,而說愛你在轉調上非常頻繁,也反應出現代社會多變的心態。

在節奏上,早期節奏變化沒有這麼多,月亮代表我的心有短長短長節奏搖擺的感覺,而蔡琴的歌雖然AB兩段區分變化多,但音樂速度很慢。說愛你雖然不是很複雜,但是速度很快,加上他自己切割的節奏,整首歌的難度變高了。剛剛說的,原本完整句子的切割。

接下來是伴奏的部分,黃昏嶺的伴奏是早期的樂團形式,他們的傳統節奏組,黑管、管樂人數不是那麼的多,還有想請問紀女士是不是有受到歌仔戲的影響,因為當時歌仔戲正風行。而鄧麗君的管樂音樂已經變小,跟早期紀女士只有管樂的形式又不相同,中心形式已經有所差異,1977YAMAHA把電子合成放進曲子裡後,後面的配樂就有很多電子合成器。

音色部分,黃昏嶺的歌聲溫柔而細緻,音色較高較亮;鄧麗君跟甜美圓潤的音色也屬於比較細,但跟紀女士比起來已經變得比較厚一些了;蔡琴則是非常寬厚的聲音;張惠妹也是寬厚聲音,這表現出原本要細柔甜美的女性聲音,已經解放出來成為寬厚。蔡依林的音色,她為了打進更年輕的年齡層,因此表現出稚嫰的少女形式。想請問紀女士是不是當時有受到戲曲的影響?

最後呢,歌詞的部分,黃昏嶺的部分歌詞是懷舊的形式,反應滿多當時經濟起飛、人口向大都市集中、離鄉背景、為工作賺錢等懷舊思想的形態;而月亮代表我的心及其以後的歌曲,都與愛情有關,但是月亮代表我的心很含蓄,但是蔡琴的歌曲雖較開放,但還是被動的,說愛你這首歌就變成是主動而且對愛情是懷疑的態度。愛情的籌碼操在女性手中的形態,其實到這裡歌手反應了他的時代,也創造了他的時代,我在想如果紀女士是二十一世紀的寶島歌后,將怎麼樣唱她的歌?以前是那樣,那今日呢?

紀露霞:謝謝呂老師,呂老師講得非常好、非常清楚,時代的不同,每位歌星演唱的不一樣,我可以說那時候的歌聲,跟等一下要唱的歌聲會有不同,但是話雖回來,我已經是七十歲的老人家了,所以我的聲音不可能說像以前那麼好,最主要是那個時代的原音,和現在的科技發達完全不一樣。像鄧麗君那時代的聲音,科技已經慢慢發達了,所以聲音比較真,我那時候聲音比較細,[…]不是我的本身的聲音,我在想是這個原因。

我們唱一首歌有個呼吸的地方,但是我在教學中,我教的是媽媽級的、退休的,以前有教過歌星級的,但是現在教的都是媽媽級的,她們常常會問說:「啊這一首歌,要在哪裡呼吸啊?都沒地方呼吸」,真的有時候一首歌會沒有地方可以換氣,連機會都沒有,還有一點,我經常在評審,如果呼吸太多的話要扣分,我有一個學生現在在景美,一個禮拜教個十七班,竟然這麼好的老師竟然是我的學生,他說他光教學生唱歌,希望能在我這邊學到一點東西再去教。他唱的很好,當然當老師要唱得好,但是我聽到他的呼吸聲很多,像我們內行人聽得出來,一般人就沒有感覺。外行人聽不出來,但是我們就能聽到,其實這有技巧可以讓人知道沒有呼吸這麼多。現在年輕人「你、我」分開,這樣可以下面那一段詞可以唱久一點,如果沒有這樣換的話,下一句就接不下去,這不同於以前的「你我」兩個連在一起唱。不見得年輕人聲音就很渾厚,尤其是現在我們講好玩的,小孩現在都怕胖,都愛瘦,愛瘦這個不能吃、那個不能吃,中氣哪來啊?要當歌星跟營養很有關係,會不會是因為我胖的關係,所以中氣比較足,這還要靠技巧。有一句唱到哪一句就該呼吸了,如果這地方不能呼吸,但是已經中氣不足了,那怎麼辦?剛剛呂老師問的,其實要偷呼吸,一定要很快,[唱歌],像這樣一口氣,而現在是[唱歌],這樣的換氣,就是因為我有偷換,只要一點點,就能拉過去,一般來講要從頭到尾不呼吸,很多歌都沒有呼吸的地方,連我都不知道在哪邊換,因為歌詞很多,因為我們大家都在研究,如果真的很需要呼吸的話,比方來講[唱歌],像這樣偷呼吸一下,[唱歌],這個是沒辦法的沒辦法,要偷呼吸,沒辦法中氣不足只好偷偷換,人家以為是你故意這麼唱,其實你是沒夠力。所以我們唱歌有很多技讓。以前的歌因為機器的關係好克難,跟現在錄音機幾千塊都可以買得到,你知道嗎我現在去買的是幾千,以前是樂隊,現在只要有電子琴什麼都有,探戈、哈哈笑聲等等,什麼都有。可見現在唱歌的人,很幸福啦,不現我們那個年代這麼辛苦。

(上)

紫藤廬座談「紀露霞與消失的1960年代」完整全文稿(下)

楊澤:我們最後還是要請石老師,趕快來發言,因為他是這個會的發起人。

石計生:那個,其實這整個場合是非常的難得,我簡單講一下這個是怎麼弄成功的,簡單談一下這個事情怎麼發生的。其實我從來不認識紀露霞老師,但是我今年大約五、六月夏天的時候,我跟我太太在家裡聽歌,剛好她去網路上找假的留聲機,但是可以聽CD或是收音機,是中影文化城留下來的。我們聽收音機的時候亂轉到FM96.6,那是一個地下電台,沒有主持人然後沒有人講話,只有一直放台語歌,歌的聲音非常好聽,我聽了三個月以後,有一天那個音樂就不見了,我就快發瘋了,因為我聽了很久,包括紀露霞老師的歌也是在那個時候聽的。後來有一天剛好在選舉的事情,所以就沒有音樂,過了一兩個禮拜它又回來了,結果它說:「我是政治第一」,原來是台獨聯盟的電台,歌已經不見了,只剩九首,每唱完一首就會宣傳,要怎麼打勝國民黨。我對這個其實沒有什麼意見,我和我太太後來還傳EMAIL和打電話,可是都沒有人接,跟他們說要說就集中在晚上七點以後,其它時間就繼續放。完全沒有任何人給我反應,我就很不高興,因為這些老歌就像你生命中有一塊肉被拿走了,反正就每天腦袋中就想說那些歌什麼時候可以再聽到,上課的時候失魂落魄亂講一通。那些都回不來,有一天我搭計程車,計程車上放著老歌我就趕緊問聽什麼電台,結果他說這是在延平北路上的第一唱片行買的。我二話不說和我太太衝到延平北路上,我已為第一唱片行應該有三層樓的大店面,但是當時一看,非常的小。一個老太婆坐在門口,我問她有沒有賣古早的歌,她說有。我才知道那個唱片行賣的是台灣歌謠傳奇,有七還是九卷,後來我和我太太隔天就帶了一萬塊把包括有紀老師的和其它歌手的都一起買下來。[人名…]買回來一天到晚聽,我太太在台南上班,我後來聽到受不了了,紀老師的歌這麼好聽,有一天我就上網,想說紀老師還在不在,我上網查網路,查紀露霞,結果找到陽明山上一個茶館,他有寫紀老師在教長青班的唱歌,結果有個人接起電話問我說要找紀老師做什麼,是不是要學唱歌,我說對。結果他又給我另外一個電話,可能是紀老師學生的電話,結果我打去是一個何小姐,問我是不是要找紀老師學唱歌,我說對,他問我哪裡來的,我說是東吳大學社會系,社會系學什麼唱歌?後來我說要請老師來演講,結果他給我紀老師手機的電話,就這樣才連絡上,本來我的想法很單純只是要在美學策進會上演講,因為助教讓我們主任知道,主任說這個很好,要辦,所以才有這個因緣際會。結果後來越搞越大,[…人名]因為這樣,才沒有安排車馬費,早知道就早點安排,自己掏腰包都可以。因為呂老師是音樂專家,說實在,社會學是最後的最後,因為剛才[李…]講得很好,這段歷史很有意思,這個題目只是臨時想的,但是真的很有意思,這個時代研究的人太少,我們社會學沒有人研究音樂史或是唱片史,說實在這個東西實在需要有人來研究。社會學是一個二度建構的東西,本來嘗試談這個東西,但是最後要稍微整理讓他成為一個知識。我基本上認為呂老師唱的歌,是還未全球化,站在一個台灣化的地方,台灣話就是歌詞和歌手都是台灣人,結果那時候的歌是混血歌,什麼詞都有。消失的1960年代,這個意涵有兩種,一個是我自己消失掉了,我生於1962年,但是我長大的過程中從來不知道有紀露霞老師,也沒有聽過,只在地下樂台聽到。這裡面具有社會學的意義,生命中有一部分台灣人自己在土地上發聲的歷史不見了,後來我想當然不見了,國民在那個時代做兩件事,一為查禁台語,二為推行國語。紀老師很特別,她太特別了,如果按照混血歌的邏輯推理下去,後來就會變成台獨聯盟的主張,可是紀老師的音樂很特別,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妳和妳先生都是外省人,聽妳的歌的時候都特別OPEN MIND,我這個人是很狂熱,我和我太太去亞洲唱片,我第一個送的是楊牧先生,他後來打電話給我說很好聽,但那時候聽了覺得很沒水準,這很有社會學意涵,紀露霞的歌有一部分消失掉了,連我媽媽也沒聽過。紀老師的歌展現了一種很特別的味道,他也唱台語,也唱國語,台灣歌謠第二個快樂時代,他說是黃金時代。從後殖民的觀點,我可以講一個道理,用混血來看,當時那些作詞者[…人名],這些歌詞全都被翻成台語,台語的歌詞成為一個主體性,看那個大綱英文歌詞和台灣翻出來是一樣的,意思是跳華爾滋的時候和朋友一起,但是非常厲害,台味唱出來的就是不同。我說台味全球化的意思就在這裡,因為那個時代的歌詞都是用台語,所以主體性是在,而不是一個混血,是台語來的涵蓋且表現在台語歌上,而且需要像紀老師這樣好的歌手。台灣那時候所有國外的文化早就全球化,Wallerstein講一大堆,其實台灣早就全球化了,在那個時代歌本身來看,我要講得其實很簡單,細緻的論述回去再好好整理,寫一篇三萬字的大文章。就這樣,謝謝。

楊澤:石計生的音樂牽到歷史,像[李…]跟石計生這樣狂熱,那我們台灣的音樂就有救了。[李…]你有沒有要補充的,因為你等下就要先走了。

李:我想剛剛聽到那樣子的分析,真的是有必要把台灣流行唱片史做一個精準、完整、正確的建構,包括整個目錄、每個時代的風格,我有找來[…老師]對談,我一直在找台灣流行歌的起源,有六種說法。[桃花…]、[黑貓進行曲]…這些都是流行歌,流行歌原來跟[…]文化有關,所以以前包括到紀老師唱歌的時代,所有的歌都是為了跳舞而起的,剛剛看到呂老師的分析,原來民歌運動,跳舞時代結束,那時候只要一把吉他就能追女孩子,唱矇矓的歌,就內定了當時的時代背景,但是後來為什麼變成阿妹、蔡依林,這個時代是怎麼演變的,其實吼,老師說很羨慕現在科技很好,但是老師不用羨慕,因為現在唱歌太不人工了,蔡依林還沒有厲害,最厲害的是[人名…]因為他是rap,如果唱現在場沒有接不下氣,這是在錄音室慢慢弄出來的,他是表現「我很厲害不用呼吸」其實是不人工的,回到音樂的本質才是困難的。所以我在這裡要預告,老師一定會很高興,我們這些第一音樂人,開始要回復到以往的方式,就像海洋音樂祭,網路這麼發達,結果大家還要聽現場,這是因為現場最感人嘛。董事長樂團唱「…歌名」,我回去要打電話說要改唱「…歌名」,因為這首歌是我們紀露霞老師唱的。第一張第一首的專輯成名曲就是這一首,接著馬上施以對抗,這個以後就可以到社會學裡去,其實現在時代又在變,包括今天出唱片的人,我昨天接到[…人名]說,現在出唱片不是唱歌,而是先寫個來電鈴聲,再延伸為一首歌,最後變成一張專輯。我覺得變就是不變,音樂在變,但是不變的是青春,每個人都有某一個時期做為某一些歌曲的意涵,我剛剛講說關鍵的1960年代。我手上有民國34-36年的民報,我想到很好笑,只要那個時代不要碰到政治,完全是無政府的狀態。別人的歌可以完全亂改,唱片也很便宜,中間有很多現象,都可以做很有趣的分析,也因為台灣這樣的背景,造就了全球獨一無二的1960年代。我很期待有趣的論文出現。

楊澤:我們現在趕快開放讓大家問點問題,因為時間已經快到了,所以我們在延長個二十分鐘。

阿達:因為是嘉義人,所以我跟石計生的經驗完全不一樣。1960年代對我來說不是消失,因為紀老師和我媽媽年紀一樣,我很小很小就聽過這個名字,我從小就聽到他的廣播,跟很多人經驗不同的是,紀露霞是廣播人而不是歌手。由地域性來講,紀老師在嘉義的過程,幾乎沒有人去研究,紀錄也很模糊,我想也請[…楊人名],或是以廣播為主的記錄,我想是更好的,畢竟紀老師透過廣播,純粹就我的經驗來講,跟石計生是不一樣的,這點反而比較符合我的記憶,這是我個人的觀點。

楊澤:這裡我要補充一下,我和阿達都是在嘉義長大,嘉義有個美樂美唱片行,那裡也有嘉義的紀露霞,跟石計生講到的,台灣味、風情世故、風俗,如果消失的話,應該有很原因,除了政治以外,包括另外一種人、精神,像是郝龍村,這有一部分其實是說寫作的人、搖筆桿的人、寫詩的人,他們覺得音樂不是文字那麼高級。這是我個人的感受,我們在台灣現代詩,其實詩和歌後來在一起,但是民歌運動其實,我們現在看到的,我很抱歉,我有一次跟伍佰在聊天,他反而是在把原本的東西帶進來。

楊澤:我也是嘉義人,我是嘉義民雄人,我想稍微問一下石計生談台味全球化,其實我有點怕談全球化,因為我們談到什麼事都全全化搞在一起,如果把全球化拿掉以後論述可能會更有趣,因為每次談到這些東西的時候,都會急著為了跟現在的風潮對話而討論全球化,高中到台北唸書以後,就變成不會說台語了。那個時代的消失,其實是我們個人經驗的不同,如果要把這個說成以前就存在,那我是怕會有問題。日本時代的歌就已經全球化,台灣歌曲受日本Jazz影響,日本受中國,中國又受俄羅斯等的影響,所以抓不到那個…。

楊澤:我想說一個有趣的文化互動,那時候的唱片會讓我繼續追蹤,不是因為台灣的複雜,台灣兩大唱片公司[…]日本人和美國合作,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戰,就會有不同的。1941-1945年買唱片,全部都是德意志、義大利的,日據時代在1940年以後,英國和美國的是禁片,同一張唱片,唱片史上就說不能出現英文。所以唱片公司名字[…]我講34-38年,每個時代都會因為社會的因素,所以這不是全球化,60年代我們反共抗俄,我們跟共產是劃分的,剛剛全球化也少了共產這樣的國家,我今天特別帶了歌本,那個時候發生越戰,我讀台中二中,從小就看[人名],電影娛樂唱歌不全是台語的,有些作者很厲害,可以把英文翻成很藝術的台語,所以有一批人的工作是在編歌本,那個時代的年輕人想唱國語、台語、英語都可以,這跟台灣在戰後的形態有關。所以其實是從社會產業來看流行歌的話,很多背景就會很正確,多年來流行歌曲研究的錯誤,就是以政治面來看,以政治面來切入,我自己在網路上流傳的[…],你如果喜歡不能矜太久,因為這樣就不能活到現在,要是你喜歡的話,就會完全不能接受cd的聲音。這是我發現全台灣,我得到的心得,每個人是30、50年代的,問不同的人,就會有不同年代的人說自己的時代最好。每個時代各有它的歷史意義和價值,回到那個時代,我如果要寫論文,我一定要開始看那個時代的雜誌、報紙,才知道這個時代的氛圍。他有一種時空隔離帶來的美感,這個時代的消失的1960年代的樣態。

楊澤:我的第二點,我要給外國人聽民歌之前,外國人會說這個很爛,沒有身體的,台灣音樂歷史的寫法,都是八○年代的寫法,現在唱片公司掌權的人,都是把民歌當作音樂工業和音樂文化的起始,所以把之前當作不存在的。因為他們不喜歡無政府的狀態,所以才從民歌開始說,有些人掌握有發言權,而抹滅了之前的歷史。

石計生:我簡單的回應一下你的問題,今天你不喜歡全球化,我也不會反對,但是我會這樣想是因為這是對抗西方主流論述的發言權。像現在我唸後現代的東西,在第三工業大言不慚的講,發言權在洛山磯,所有學生還呆呆的覺得對,這種就是霸權式的論述。西方人對殖民之後的侵略是無形中的,這樣講是取得言論的主導權,問題是castells認為十七世紀開始全球化,而wallerstein認為十六世紀就在歐洲,有些說十五世紀,如果要談音樂和社會的對話,我來看的話,做一個社會建構這只是要得到一個台灣的主導權。不管是什麼黨,但這是真實在台灣發生的事,這是一個翻轉,內文裡大家可以看,法農說對抗殖民者的時候,我們使用的是殖民者的語言,但是翻轉歷史的困境。把整個長久以來,西方人支配我們的英文、理論去掉,再回到紀露霞等人,這是重要的,台味全球化的基本想法是這樣的,但它當然魟要更基本的論述。

楊澤:我聽到全球化,突然想說全世界現在有一種趨勢,就是很懷舊,去找過去的東西有什麼值得現的,我到上海,發現上海有很多歌星,整個上海都很懷念三○年代,整個家鄉也很風狂把披頭四的各種東西都收集。去歐陸也是瘋狂於莫札特,哪個湖邊有什麼身影,如果我們不只是把音樂拿來戰鬥,而是放在生命裡的故事中的話,我覺得他提供不錯的場景和劇本,如果說他是不是全球化呢,我覺得是,因為要告訴他你從哪裡來的,但他同時也不是這麼全球化,因為他不只是濃縮背景文化,更是一個痛苦的回憶。事實上台語歌、台語作品會消失,確實是一些粗暴的政治因素使然,因為他是快樂加痛苦加反抗加妥協,所以各種懷舊特別有意義。

楊澤:她講得很好,幫我們做了一個結。那我們現在就來聽音樂。

[音樂]

紀露霞:可以嗎?

楊澤:我們要不要再多聽兩首?

楊澤:可以嗎?

[音樂]

紀露霞:剛剛是慢的,這首是快的。
[音樂]

紀露霞:這首歌是小姑娘在酒門口,買花送給酒家女,裡面的歌詞是在路口的心情,這是我們以前的味道。就是這個樣子,這首歌舊唱片也有,可是歌本寫[人名]唱的,我好多歌,都是我的,但是也是別人的。像我也唱[…],以前的歌是這樣。年輕人不知道紀露霞,現在我年紀大了,不在意了,排在哪也不在意了,以前是壓軸,排在最後面,現在不一樣了,跑場,我今天在國父紀念館、社教館都有,現在是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都無所謂,以前都要排在最後。今天我受寵若驚,很光榮、很高興。

[現場唱歌(綠島小夜曲)]

楊澤:謝謝紀老師,因為時間的關係,下一場外面有人在等,我們會把這整理在東吳學報上發表,希望下次有機會能再進一步聽紀老師的歌。我們今天就到這裡,謝謝大家。

(下)

第一唱片行




⊙第一唱片行(2006.09台北大龍峒)





這是屬於跳舞時代被湮滅的記憶,由大龍峒的延平北路與保安街口一間小小的唱片行重新喚醒。奎澤石頭。你和計程車司機忽然聊起天來。因為車上放的台語老歌。婉轉清亮和曾經的FM96.6一樣迷人入室。那地下電台聽了四個月。沒有廣告。沒有主題。沒有主持人。只有幾百首反反覆覆播放的歌曲。斷訊時失魂落魄不知往何處去。這時老司機說就在「第一唱片行」。這些歌都是真空管錄音。音效很好。然後又過了一個月。斷訊的回覆。卻是充滿政治味的間歇。只剩九首的政治醫院。建國的口號穿插。奎澤石頭你終於受不了了。就這樣殺來轉口。令人吃驚的小小店面。與「第一」的封號背道而馳的印象。而且不打折的頑固。那守在店面已經四十五年的歐巴桑。你驚喜地將位於故鄉高雄的亞洲唱片有限公司灌錄的紀露霞、吳晉淮、陳芬蘭、顏華、洪第七、林英美、文夏等收刮一空。抱在懷裡有如一朵珍惜長久素白的玉蘭花。這樣聆聽。如此於後現代跌入1960年代的滿足。在網路搜尋美麗的,早已全球化的那時的倩影。為國民黨白色恐怖所中斷。你突然比那電台更瞭解必須激進的原因為何。意識型態的痛恨一個政權,今與昔兩相映照,是基於偏執政治的理由。但是,腰斬一種美妙的台灣歌謠,吸納本土,日本,英語和中國的文化於一身的完全創意,優雅。活潑。深刻。哀傷。快樂。從那源源不絕的樂音中流出,無法想像的美學高度,這腰斬,是不可原諒的。奎澤石頭。你以終生對抗這樣自由文化的敵人為職志。什麼黨都是敵人。你像個游魂般倘佯。足不出戶地反覆。窗外傾頹了的一株老樹,因為吸滿過度的雨水而從根腐爛了一種生的邏輯。陽光曾經努力映照。徒勞的完美,於記憶中刻意操練,旋律中保存,杳然的蹤跡。墓木已拱的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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