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時常自然來到的往昔:在楊牧老師家中

如同時常自然來到的往昔,這日來見楊牧老師,吃飯時,和老師一起喝了紅酒與啤酒,覺得酒量與時俱增。天南地北聊天就是不真的聊詩,飯後在老師家,聊了他應邀至北京大學的感覺,我也說我即將去南京大學講學,那裡有文化中國的某些千年掌故與我們總是不變的從土地親和而生的台灣意識。叢爾小島孕育像老師這樣巨大的身影,啟迪無數後繼的台灣年輕人。經由老師此次北京之旅,三本詩集與散文即將由廣西師範大學理想國出版集團出版,中國有志於文學與創作的年輕人終於有福看到真正絕對高度的台灣作家作品了。我說。老師說:學界裡,我記得你和我一樣懂德文,就送你一本我的新書: Die Spinne, das Silberfischchen und ich–Pinselnotizen。就拿著老師2013年新書和他合照,也第一次與師母夏盈盈, 老師一起合影 (2013. 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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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界的頃刻: - 德譯本《蜘蛛.蠹魚.與我——楊牧的隨筆》
 
譯◎汪玨 圖◎阿力金吉兒

忽然,行走著的母親跟她的孩子停步了。飛機在山谷出現,那山谷之美孩子終生記得。母親把他從大路拉開,在斜坡找到一個掩蔽的地方,自己伏在孩子身上,怕他為流彈傷及。母親的愛,撫慰的母語,大自然與故鄉,這些都是1940年出生的楊牧生命中最可持信的恆常;終究成為台灣最著名的詩人。

但是何以他們可能被美國飛機攻擊呢?在哪裡?這場景發生在瀕依太平洋海岸的島嶼,台灣。

半個世紀之前遭受一個中國政府(清廷)割棄,而今天另一個中國政府則企圖索回。

這島嶼之美亦為歐洲人認知,稱為:美麗島。楊牧五歲之前這島嶼是日本的屬地,亦即美國的敵國之領土。

若干年後的另一頃刻。大地震撼搖著他摯愛的鄉城花蓮,台灣東海岸沿著太平洋的震區。這學童聽信讓人心驚的謠傳,海嘯將至,將吞噬這整個濱海地帶了。他坐在海灘高處,終於見證自己童年的原鄉依舊無恙存在。同時他警悟,外面還有「一個更大的宇宙」引導他離開花蓮,在「一個非常遙遠陌生的地方,去探索,追求,創造」。地震最後的晃動使他進入某種狀態,「我似乎發現了什麼永恆的端倪」。又一次真實與心靈臨界的頃刻,使讀者難以忘記。

楊牧果然探索追求創造,對各種外國語言,各類文學,以及遼遠的空間,都感到好奇;但是同時他對美麗家園的認知,根深蒂固,「蟬聲和蘆花和簷滴和蜻蜓銜尾」──還有,中國文學。他在台灣開始研讀中國文學,旁及濟慈(John Keats),羅卡(Garcia Lorca);繼而躍向美國。

在西方攻讀人文科學,這是上世紀50年代到70年代許多台灣香港學生選擇的求學過程。可是反觀在中國大陸,比較文學家作家和研究西方人文歷史的學者如錢鍾書(1910-1998)、季羨林(1911-2009)等人,他們幾乎沒有後繼者,造成整個世代學術斷層的現象。原因就在於那裡缺乏外語訓練及實際與世界接觸的宏觀,再加上意識形態之圜堵,遂導致其文學的某種局部區域性,並且阻礙其思想之推展。

楊牧在台灣求學時代就已是知名的詩人和散文作者。他先後於愛荷華,柏克萊讀書進修研究;學習新的語言,以掌握新的文學──英文、日文之外兼習德文,中古英文,拉丁及希臘文。其後他定居西雅圖在華盛頓大學執教比較文學,同時也屢屢停駐香港台灣做訪問教學或任講座教授。

美國西海岸對台灣人的牽引力,在楊牧的〈瓶中稿〉一詩裡有極動人的描繪。每一層拍岸的浪濤,對他而言,都與故鄉花蓮沙灘那片片弄潮的波浪切切相連;眺望可及,真實,卻遙遙千里之外。

另一處感人且詩意盈然的記憶片斷使我們恍如就在學童楊牧之側,觀看著那位雕塑木刻師傅。倏忽之間,一座手刻完成的木像竟轉變成了神祇,那神祇是男孩在廟宇裡不敢仔細觀望的;卻讓這孩子悟及藝術與詩的緣起。「詩是神話的解說」。

取之為題的文章〈蜘蛛.蠹魚.與我〉導引我們趨向又一段時間與文化的臨界頃刻。

楊牧埋首柏克萊都蘭樓攻讀西方中古文學,譬如,他節譯了德國學者庫爾提烏思(Ernst Robert Curtius,1886-1956)著作《歐洲文學與拉丁中世紀》(Europaische Literatur und Lateinisches Mittelalter)之一章,在樓底最下層的人文特藏室裡,他看到一隻誤闖進來的蜘蛛。他假想牠的命運:無助地垂吊懸掛在一線之絲上,恐怕再不能完成牠藝術品般完美的網;沒有同類相伴,除了書裡的蠹魚和這來自台灣的學者詩人。

校園外學生正「熱火朝天」高聲喧譁著遊行示威,而置身另一廣袤天地的楊牧,吸引他的是大街上幾家學術名著收藏豐沃的書店。一次,學生闖進大學圖書總館,揚言將把貯收著成千上萬張登錄書卡的屜櫃推翻砸毀。楊牧對圖書館工作人員的凜然無畏記憶深刻,他(她)們繞著卡櫃圍成一圈,誓死保護這些書卡,同時也是維護他們職業的尊嚴,不計生命安危。他們成功了。事件以口舌議論爭辯作結,流歸塵沙。

令人同樣印象極深的是,當他在歐洲語言文學的迷宮裡徘徊逡行如那隻失落的蜘蛛,他可敬的導師──比較文學家陳世驤先生,及時點醒他鼓勵他,不要辜負他的才氣,忽略了創作。

楊牧的詩作數量極夥,並且屢屢加冕獲獎;這本精選十二篇文章的「隨筆」──如其副題標示,正是詩人沉思回顧的果實。

就像其他語文的偉大作品一樣,中文也具備著讓作者在一系列固定的文體之外,可以採用更多自在空間的抒寫方式。

「隨筆」,是一種周旋於短章敘說,奇聞逸事,遊記,論述或詩篇之間的文體。簡而言之,它包羅各種體裁,撰文者但需備妥水墨硯台,執筆直抒其思便是。

本書譯者洪素珊(Susanne Hornfeck)和汪玨(Wang Jue)2002年即已責成楊牧詩選精美的雙語本《和棋》(Patt beim Go)之迻譯,亦由慕尼黑愛文出版社(A1 Verlag, Munchen)出版。這次她們把楊牧涵義深奧多重,註釋諷喻兼涉中西文化範疇的作品,翻譯成流暢可誦的德文,殫非易事。

小說作者並漢學家洪素珊與來自台灣攻讀中國文學的汪玨合作無間。汪玨從事善本書工作(類似西方16世紀前之木刻本古書 Inkunabel),曾在巴伐利亞州立圖書館東方部與蠹魚為伍多年。對於楊牧文章辭面辭裡的了解詮釋,應可無虞。

企望從文集裡領略「中國情趣真味」的讀者,自當感受到西方文學與中國古典文學在作者的思想裡交融激盪後,潛發出的獨特風格和迴響。楊牧,史迪曼(Tilman Spengler)稱之謂「當是今世最偉大的中國詩人」。他毋需以異端分子自居,亦不必拱列在中國主流文化旗下──洪素珊在跋裡的警語。

正當目前各種評議言論滔滔紛紜之際,這本作品更是亟需的增全補闕。因為它非但緊靠當下,也同時與千百年來中國古典文學的傳統密密關照,接軌。

譯者共同撰寫的跋之後附有語彙和作者紀事繫年,增加了這本新譯本的價值,讓我們更接近楊牧──這位美國著名的紐曼中國文學獎2013年得主;同時也讓我們可以欣然稱之為:德語地區推介台灣文學的一方里程碑。

摘自 自由時報 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13/new/jun/12/today-article1.htm

石計生教授論楊牧詩的數學美學:美學策進會2013年3月活動

用戶插入圖片美學策進會20133月活動


講者

石計生(東吳大學社會系教授,美學策進會會長)


309() am10:30-12:00 論楊牧詩的數學美學 (石計生)
※ 本場次聽眾需閱讀並攜帶以下文本:奎澤石頭詩集《孤獨的幾何》p.242-281 (唐山出版,2011)


演講地點:紫藤廬茶館(臺北市新生南路3161號)


參與方式:免費聽講、自由捐獻茶水費。本演講是公益演講,講者必須自付投影機等費用。


聯絡電話:臺北紫藤廬茶館(022363-7375


 

楊牧老師:詩與學術龐大心靈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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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楊牧老師(敦化南路/台北,2013.02.05)


年少時,讀他一首詩的完成隱約讀到一種緩慢造句的規勸。那時迷戀於推敲靈感、堆砌辭藻,急馳的筆尖許多華麗的夢想害怕自己不偉大。這兩天,反覆夢裡那落地玻璃窗外枯黃的台灣櫟樹影子被風吹得受傷疏離。我想端坐黃昏,帶著春芽新生心情,周而復始,與他共室啜飲一杯馬汀尼的日子近了。

這天約的卻是近中午。

吃完中飯,這時和楊牧老師繼續在敦化南路上散步聊天十分鐘後,上了樓上家裡, 師母備好了茶,笑容可掬地說,只有你來,老師才願意出門走走。老師的愛犬黑皮和我家小霜一樣不喜歡照相。本來想一起玩,結果師母拿起相機要照時,黑皮就跑掉了,大家都笑了起來。剛吃飯時,吃朱記北方菜,老師點了餡餅,說:好久沒吃了。味道真好。我問:上次吃是何時?老師說:是和梁實秋在南京西路的天廚吃的, 掐指算來,也是二三十年前的事情了。更早前在家裡聊了很多狗經, 西雅圖的超音速隊和水手隊, 雙連,大稻埕,迪化街,以前中正紀念堂是聯勤總部與羅斯福路上台北看守所的事情。老台北。許多地方都變了樣。但也有許多地方是越變越好的,老師說,像言論自由,像台灣人
仍然是全世界最美麗的人種等等。吃完飯走在葉已落盡等待春芽的台灣巒樹林間三線路旁,我問老師:您五十歲時在做什麼?就在西雅圖華盛頓大學教書,老師又跟我說,你現在升等正教授後會感覺書寫與思維境界不同,四十歲我升為教授後就致力於creativity的事業,詩當然(回頭對我笑了一下),也寫學術文章,涉乎真善美的追求,以詩涉事。確實,我心裡想,這正是我之後決心去做的。那有點像是小說家喬艾思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裡的Stephen Dedalus所誓,走過浪蕩,走過宗教體驗,走過出家為修士的苦行,忘情不了人間世貧窮裡還能齊聚吃著馬鈴薯唱著歌曲的全家的感情,終究走到無邊星空下的海邊,體悟到要貢獻給愛爾蘭民族以宇宙的精神。詩與學術,我想起十多年前開始和老師通信時,老師在一封信裡說:我的朋友告訴我,一個人要同時寫詩和做學問是不能的,但我之後,計生你也讓這件事情成為可能。飯後家裡小坐。老師又聊到他早年戒嚴前後寫的兩首詩:悼某人。悲歌為林義雄而作。某人正是被警備總部所害於台大研圖的陳文成。悲歌所為者不是掉淚,而是理性,更清楚地愛。這時,我看著來過無數次的老師家落地窗外的等待春天的巒樹枯樹群,我想我是更深刻地理解了老師一向啟迪我的寫詩是再理性不過的行為的意義了,不是尋找,而是等待。心平氣和地等待, 如窗外的樹週而復始地生產與潛沈。這一切約略如此。老師說黑皮不喜歡照相,師母說,黑皮,但你還是來跟計生照照。老師微笑了起來,年紀與小霜相仿鬍子更白些的黑皮還是躲在客廳桌下,以最為溫柔的眼神仰頭看看楊牧老師,再回頭看看師母,兩個這麼愛他的家人啊。一個忽然有點寒冷午後又溫度回升感覺暖意的午間尋常時光就這樣完成了,探望我的老師的時光; 在往捷運大安站路上閒逛隨意走著,覺得身上好像多了一些什麼東西,暖暖地,比裹在我身上的羽毛衣還要溫暖的,關於詩與學術的龐大心靈給予我的愛…

(石計生記 2013.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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