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的總會逢春萌芽




2008年歲末美學策進會講座:石計生紫藤廬演講紀露霞台灣歌謠(2008.12.27)


◎照片說明 (由左至右:台灣鼓霸樂隊喇叭手洪慶雲與石計生教授,台北/紫藤廬,2008.12.27)


▼這是我在紫藤廬美學演講這麼多年,感覺心情特別激動的一個上午。不到十點一刻,我坐在二樓講堂的榻榻米上調整要播放的紀露霞老師的音樂,就陸續上來了一些歐巴桑,歐吉桑,看來都已經七、八十歲,這令我有點驚訝,因為我的聽眾群中向來很少有長輩。一問之下,才知道自由時報已經連續在星期四與五刊登兩天這演講訊息,大家都是為了紀露霞無可取代的美妙歌聲而來。特別是意料之外來了一位我之前做國科會研究時認識的老朋友,他是1960年代台灣最好的樂隊,也是和紀老師當年合作過的由謝騰輝先生領導的鼓霸大樂隊團員:喇叭手洪慶雲先生。洪先生說他和紀老師同年,那就是73歲了。他來後,我忙請他上座,又因為來了這麼多長輩,當下決定用台語為主進行演講(雖然講的不很輪轉,但是我的誠心也換來長輩們親切的指正,我很感謝),並且放棄談論理論層次的「隱蔽知識」的部份。我用播放收集來的歌曲的方式,邊講邊聽,邊讓洪先生與聽眾插話進來,產生一種模糊講者與聽者界線的效果,感覺很好。畢竟,在台灣歌謠這一部份,其實在座的老人都是活生生的見證,都是台灣不朽的鄉土精神的承載者,有著更多難以言喻的感情和紀老師的歌謠緊密結合,許許多多的回憶就蘊藏在現在的聆聽中,難免會想說說什麼。

大家就盡情地說吧。這逝去未僵死的愛。總會逢春萌芽。有時閉目聆聽,有時跟著打節拍,有時眼光泛著不知是喜還是悲的淚。我有時就轉化為研究者的角色,拿出錄音機,把聽眾和洪先生講他對台語電影的經驗錄下來,以茲與台語片大導演辛奇先生說法交叉比對。就這樣分不清誰是主講者誰是聽眾的混沌下度過一個愉快的上午。時光倒流至照片泛黃又流回現在紫藤花尚未綻放卻在我的心裡燦爛的熟悉地方快門一閃定格。紫藤廬裡。大家聽音樂聽的過癮,也交流地很快樂。我結束前突然發覺,「隱蔽知識」不也就是藏在這些看來已經老掉牙現代聽來卻又非常時髦的歌謠裡嗎?我們不能聽到,感覺到,除了時代裡的錯誤審查政策外,現在或許是因為知識份子一絲絲可笑的「欠缺行動熱情又愛抽象批評」的自傲吧?我自我反省曾經消失的1960年代不知紀露霞感覺羞恥,憤怒,乃化為立誓把那被奪去的音樂感覺找回來的行動熱情,我不再相信西方人的或任何過於抽象的批評,答案要從土地找。面對面的接觸才是真實。從前的只聽西洋歌曲或國語歌的「自傲」,是一種被統治者意識型態灌輸台灣歌謠是落後的,低俗的刻板印象,現在通過紀露霞,是不是正是我們重新認識台灣歌謠,讓它再次展現光芒的時候呢?台灣歌謠裡每一個音符與旋律裡有著無數台灣人記憶裡的愛恨離別,屬於非常個人的,私密的又非常公開地通過紀露霞的音樂被烙上歷史的印記,它的線條是如此柔和而優美,就像這些長輩臉龐上的美麗皺紋。這天陽光普照,白千層開滿新生南路,是十二月的盛宴,敞開心胸,讓我們將所有失落的都聯絡上,以一種拾花憐惜生命熱愛生活的心情面對2008的結束,2009年的來臨,這是紀露霞所代表的台灣歌謠裡所蘊含的偉大生命力給予我們的啟示(石計生,2008.12.28)。



2008年12月27日(六)am 10:30-12:20 :紀露霞台灣歌謠裡的「隱蔽知識」(石計生)



演講地點:紫藤廬茶館(臺北市新生南路3段16巷1號)
參與方式:免費聽講、自由捐獻茶水費。
聯絡電話:臺北紫藤廬茶館(02)2363-7375


這時所見的潘安邦


◎著名歌手潘安邦與石計生教授(台北/紫藤廬茶館/劉宏勲攝,2008.08.27)

◎石計生

這時所見的潘安邦與我想像中所差無幾,在眾人中我幾乎是一眼就認出他來,在進入紫藤廬茶館的剎那,感覺坐在中庭大廳裡穿著T恤帶著耳機講電話的人就是他。雖然帶著一頂帽子,然而我國中時電視上所看見的名歌手潘安邦的優雅氣質還在,只是多了些歲月留下來的滄桑與智慧,如「外婆的澎湖灣」即使過了三十年,「歌仍然在那裡」潘安邦說。「清新繚繞」,我心裡補充著自己的感覺。

做這國科會的音樂社會研究,這時已從台灣歌謠的紀露霞到了民歌的潘安邦,心中感覺非常複雜也慢慢清楚,這中間藏有深刻的機緣。那年一個盛夏雨夜因聆聽地下電台而遇見我失落的60年代歌謠的紀露霞,而這次能訪問我經由聽與唱成為真實青春記憶一部份的潘安邦,則是因為寫佛光山創辦的人間福報專欄《心見集》結下善緣後,一天在家看電視,無意中轉到也是佛光山系統的人間衛視,竟看見潘安邦在主持節目。遂通過人間福報代為聯絡,牽線乃能開展這一研究。

這已經不是社會研究法質化研究的「滾雪球」(snowball-rolling)完全能解釋,訪談這件事,當然形式上是通過問的第一人所透露的訊息,再去找下一個人,這樣不斷地訪問下去,就會累積大量田野資料。但問題是要如何「滾」的動那個訪談的雪球才是重點。人並非像我早年在台大經濟系所讀的主流經濟學所言的理性的「可以無限切割的數學邊際效用符號」,人更是有感覺情緒的社會網絡與超現實存在,與另外一個人的關連存在著某種「氣場」或者「選擇性親和力」(如果一定要引用西方的術語),更是機緣,一種無目的性的目的,迂迴的關連。在尊重對方下的機緣。訪談潘安邦就是如此。若非他一場大病也不會開始親近佛法,然後無償義務地主持人間衛視節目,把他優雅的氣質進一步提升至慈悲心的朝向,然後我在電視觀看時爾偶然相遇,成就這樣的「滾雪球」訪談。

而通過音樂的聆聽與記憶,除了勾起個人經驗層次曾有的眷戀與哀愁外,研究之必要在於破除迷障與人云亦云。譬如坊間流傳的說法,都說楊弦譜寫余光中的鄉愁四韻是民歌伊始,在訪談過程中,包括台灣史專家莊永明與潘安邦不約而同地都說應該是更早的洪小喬。雖然我一直覺得追溯誰是「第一人」「鼻祖」是件很無聊的事,但這一切都是為了更為精確地把握事實的全貌,對台灣的音樂文化史交待。譬如原來研究假設歌謠「轉化」為民歌、歌謠的沒落是因為國民黨查禁台語歌的說法,經由多方面田野訪談出土的豐富一手資料我深深懷疑起來,這裡面極可能存在一個被我拉到理論高度的東西,我正小心翼翼檢視田野所得運用馬克思所說的「抽象力」(abstract power)建構醞釀著。潘安邦也談到自己的國語歌在當年也被食古不化、腦袋壞掉的警備總部所查禁,顯然可能當時的審查制度是不分語言類別地進行著。

潘安邦也展現驚人的旺盛生命力,現在幾乎大部分的時間在大陸各大都市演唱,深受歡迎。這裡面當然是有過去民歌精神裡本來就有的「文化中國」因素在裡面,但應該還有更多,屬於音樂人本身的演唱天分與表演才華,與時俱進的調整,譬如他說打進上海市場的一個關鍵:「潘安邦唱周杰倫的雙節棍」。但究竟民歌是什麼?與流行歌曲的差別何在?「民歌是國民之歌」「我和一般民歌手不同,比較像羅大佑,一開始就被唱片公司簽約,電視挖掘,是以歌手姿態唱民歌」「民歌是時勢造英雄」「原來少數人唱的民歌為大多數人所唱後就是流行歌曲」。

一陣惆悵,這時我心裡浮現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我所敬愛的紀露霞老師。潘安邦所說的這些大致上我都同意的,但其中還是有些關鍵性的因素得細細思量。民歌之所以在當時異軍突起,和一批有才華的人「唱出自己(日常生活與精神嚮往)的歌」有關,當形成氣候之後,當時的政府本來就想要推行國語,遂順水推舟鼓勵,因此,外型俊俏,身材高挑的合乎當時上電視的「俊男美女」默契的潘安邦才能成為「電視時代」的寵兒,但為何當時我看不到紀露霞?這就是關鍵。「寶島歌后」紀露霞嚴格來說應是「台語寶島歌后」(雖然紀老師同時唱國台語和英語),這並不為當令所鼓勵、支持的語言與歌曲,註定「收音機時代」的台語歌手和紀露霞難以上的了電視(當然也跟她婚後搬至嘉義相夫教子有關)。「收音機」與「電視」這音樂載體的影響力差別十分鉅大,紀露霞的影響力是透過廣播電台,是眾多頻道中的一個,我年輕時受到父親外省家庭的平劇傳統,那時讀東海外文系的二哥石光生影響只聽ICRT的美軍電台,或國語節目倪蓓蓓的平安夜,永遠轉不到台灣歌謠的那一台,即使轉到也不會留意。而1960-70年代當時的電視只有三台:台視,華視和中視(更嚴格說,三台等於一台,均由國民政府的黨政軍控制大部分股份)。「那是上了電視唱歌的隔天,全台灣的人都認識了潘安邦」的時代,潘安邦自己說。確實,我那時就是這樣那樣通過電視影像崇拜著洪小喬,潘安邦,李建復和銀霞。

解開台灣歌謠沒落與民歌興起的謎團,還在途中。我現在還不想也不願意套用任何西方理論來解釋。我還懷疑,享受與感動於這些訪談過程中的人事物。作為共創台灣民歌的一員,這時所見的潘安邦是謙虛而成熟的,身上有和紀露霞一樣的宗教信仰,這或許在他身旁感覺安靜的原因吧。而已漸漸暗了的天色暗示著訪談應該結束。握手。點頭。照相。潘安邦與他的助手就這樣告辭。我又望著一個人物的背影離去,留下來是更多的責任:解開音樂社會學的謎團,台灣歌謠與民歌的並存與轉換。和通過這研究對於自己生命史的真切回憶與反省,如天上燦爛星辰數不清的民歌樂曲,與我那流逝青春裡藏著的悲喜往事。

(2008.08.29於外雙谿)

那天在台北紫藤廬講道家身體


⊙ 石計生

西方已過,東方昇起。以盤坐之姿,帶著一九九二年十一月從北京白雲觀請回來的〈內經圖〉與〈修真圖〉,那天我在市定三級古蹟紫藤廬的早晨悠閒翻書論道,有聽者十餘人,與窗外棚架所搭生長茂密的紫藤同步,星期六起了個早,在灑下的陽光微微暖意烘托,追尋安靜自己的心。不容易,我說。〈內經圖〉中的人體隱喻,其上半身是神性的超越的世界:有靈山,寶塔,光點和白眉老人;其下半身是現實的物質的世界:耕牛,織布,水車和垂柳,這兩個世界的聯繫是靠經由任督二脈逆行的精氣神的轉化,這是全真龍門派鍊功的基本原理。

並且,必須注意,這些身體隱喻不應該被過度與宗教或國族主義聯想,身體本身可以超越這些的。道家身體本身就具有世界性,超越族群國界,我們甚至可以用一個a的符號來代表。這裡,就方便善巧,我們為了清楚說明一個由古老中國傳遞下來的實踐體系,以「道家身體」名之。

古代人修行比較容易,我說。從社會學來看,因為現實世界是以農業社會的方式表現,是一種馬克思《資本論》所謂的簡單再生產(simple reproduction),沒什麼資本積累的社會,物質複雜度較低,外在世界是相對靜態與簡單的自然。現代社會所陷入的資本主義泥沼,則基本上改寫了〈內經圖〉的現實世界象徵,水車,織布所象徵的田園牧歌世界不再,我們面對的是盧曼(N. Luhmann)所謂的複雜系統,高度分化的世界,是馬克思所批判的商品拜物的世界,是追求慾望與利潤的擴大再生產(extend reproduction),電視媒體所傳送的是勾引誘惑永無止境的消費與生產,不需柏拉圖的「洞穴說」中的腳鐐,人們面對螢幕早已不可自拔,因為這是一個失落的世界,是一個大詩人賀德林(Hölderlin)發瘋前寫的Hypersion詩集的名詩Diotima所預言的「活生生的美麗啊,請回首垂憐這業已乾涸的人心」,在這匆忙日日不知所終的傾斜世界,追逐極樂的盡頭可能是空虛。嚮往著,來,這樣朗誦,Living Beauty, returns to the destitute heart of the people。諷頌這句子,我們在悲傷世界傾斜中覺得神清氣爽,有些希望。

確實,道家身體,這「活生生的美麗」,宛如曾經啟迪蘇格拉底的古希臘最具智慧的女預言家Diotima,在今日給予看不清楚自己樣貌的我們霜枝大寒中的一點光。但是,我說,即使學了我們中國代代相傳的智慧能量,仍然無法得到安靜的心,如果不從社會學的角度徹悟現實世界的轉變,自我反省與觀照眼耳鼻舌身意。

在資訊化,電腦化,虛擬化,全球化的現代,為何我們仍然可以練習中國古代道家的身體韻律呢?關鍵在於,不管〈內經圖〉下半變成怎樣的混亂的世界,身體穿越百年,千年,萬年,還是方位不變肝心脾肺腎的身體。

身體還是身體,這個事實,讓道家身體作用綿延不絕。

並且道家的身體不是涂爾幹(É. Durkheim)「儀式身體」–在集體嘉年華的宗教慶典被外加在身體上的神性力量–的功能性存在。涂爾幹在他的經典名著《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中言道:客體所擁有的神聖特質不是包含在客體的固有屬性中,它是添加上去的(It is added to them.)。宗教事物的世界並非以經驗為根據的自然界的一個特定方面,,它是外加在自然界之上的(It is superimposed upon nature.)。但不幸的是,所有的力量,即使是最精神性的力量,如果不能在儀式中補充能量的話,也會在日常工作中隨著時光流逝而消耗殆盡。…存在積極崇拜的原因,是定期地使自己體內的圖騰原質獲得新的能量,否則便不能保持他們的地位。道家身體的氣的力量不是外加於我們身體之上的,它是內生的。在這點上,從建立力量的來源看來,道家身體不假外求,超越了涂爾幹的論述。

道家身體也並非只是傅柯(M. Foucault)的「倫理身體」–隨著節氣與自然變化而調整–的外在環境與內在慾望的搭配。在其最後的著作《性史》三大卷中,傅柯所談論的aphrodisia,可以被稱為「快感」或「性活動」:aphrodisia是引起某種形式快感的活動、舉止和接觸、 這種活動是由一種把各種性活動(aphrodisia)、相關的快感和它們所引起的針對它的欲望力量,與性活動一起形成的一個牢固的統一體。這個統一體的解體(至少是部分的解體)後來成了肉體倫理和性觀念的基本特徵之一。而傅柯的「倫理身體」的自我統治技術是將aphrodisia置於「力量的遊戲」(game of force )–理性與性活動的流動平衡狀態–的論點中。但道家身體不約而同地呼應自然和諧之外,還超越傅柯的「倫理身體」的欠缺本體論的知識實踐觀,認為控制欲望的理性和追求感官快樂的性活動不會經由知識上的理解自我治理就完成身體的平衡,還必須經由精氣神的身體氣的操練轉化而朝向人的中性的發展,這種可能性,是道家身體在當代身體論述中佔據絕對的優越性。

道家身體並且基於一種本體論: 小從個人身體,大到社會,國家與宇宙,均有其內在一致性,是建立在太極和八卦的方位對應與變形轉換上。〈內經圖〉顯示的,從農業走向現代社會,從穩定到不穩定,我們可以說,是伏羲先天八卦走向文王後天八卦乃至六十四卦的過程,道家身體的修道者早就從形式上預言一個不穩定的傾斜世界的來臨,只是具體內容而言,並不知道會混亂到這種程度。

道家身體更是一種實踐論,而非知識論。是需要經由明師指點,下手,讓人自己的身體變化去印證所有典籍記載的過程。身體,作為先天八卦的駐紮地,通過自己的眼睛直接成為理論家。我說。如果你容許我改寫馬克思在《手稿》中的名言。因此,道家身體的操練首重親身去做,最為忌諱的是帶著太多的知識去「解釋」與問東問西。不是你的腦袋在感受,是你的身體在感受,當身體的力量累積達到一定層次,臨界點後,心的力量才會開始作用,去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了呢?

〈內經圖〉啟迪了一種古老的身體地景(body landscape),而面對自己的身體,那把開啟內觀無限深奧世界的鑰匙,則是透過〈修真圖〉。

〈修真圖〉是一幅非常高深的卷圖。對我而言,此圖十分珍貴。我說。它的原件是和〈內經圖〉一樣巨大,各位現在所看到的是袖珍版。因為早晨搭捷運來拿兩幅巨圖十分不便,就帶這小圖來。〈修真圖〉是當年和 來靜師父造訪道教總壇北京白雲觀時,在天地人三緣具足的情況下而得。這圖基本上是鍊功大全,具備多重隱喻,我看了十五年,只知其三,四而已。精氣神的運行,除了下手必須由明師導引外,也和天時(月亮的陰晴圓缺),地利(風水與和松柏石頭)和人和(善緣平和與堅持廣闊胸襟)有關,這些具足,了手和轉手方有可能。

〈修真圖〉基本上是一種身神說,充滿了動態循環的力量。身體的五臟六腑均暗藏神明,各有字號,也有特殊的顏色,與植物和動物等隱喻,重要的是,透過月亮的陰晴圓缺對應著初一至十五,十六至三十的督脈至任脈的逆行循環,沿著脊椎往上移動至頭頂,再經鼻樑順勢往下回歸下丹田,這種又和易經先天八卦與空間方位呼應的月亮循環時間。所謂乾南坤北,乾首坤腹。乾卦位於人體的泥丸宮,約是兩眉中央線與頭顱頂端中心線相交之處,也是〈修真圖〉中一個月的十五那天氣行之所在。坤卦位居下丹田,約是腹部的肚臍下一吋往內與頭顱頂端中心線相交的地方,是一個月的初一那天氣聚的日子。乾坤既定,坎離與兌震巽艮諸卦在人的身體遂各安其位矣,跨越春夏秋冬。

道家月亮身神說是一種直接超越西方資本主義式的七日星期觀(禮拜觀)。為何是七日? 明顯是根據基督教的上帝七天創造人類的故事,星期又稱禮拜,七天為一個循環足以明證。事實上我不反對基督,而是反對其背後的資本主義「時間即金錢」的意識型態。而在建立現代時間韻律這件事上,資本主義與基督教有著某種選擇性親和關係。

資本主義也不等於西方。西方本身也是充滿差異性的意涵。我也不反對西方,事實上,我是從西方的美國留學回來東方的。我反對的是建立在競爭與拜物基礎上的入世耗費時間觀的西方,這會破壞我們內在本來擁有的和自然與宇宙相互呼應的時間韻律感。雖然,目前我們無法改變七日循環的時間韻律,但我們應該經由鍊功先恢復內在的月亮週期時間感,再「精神分裂」地跟大家一樣星期一至星期五朝九晚五,上班上課,星期六日休息,發展出兩套時間並行,並在長期逐漸讓七日的韻律化於無形。

或者說,西方基督教式的禮拜時間觀是洋槍大砲瓦解了近代中國人的時間感後的產物,不一定能持久;而道家的月經式時間觀是和自然宇宙一致存在的亙古韻律,a它常在,甚至也存在西方的身體中,它超越宗教與社會制度。

並不離開已經商品化的現實,我們在其中行走,冷靜自在。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傲倪於萬物,不譴是非而與世俗處。我們道家力量的傳遞者,必須謙虛,持續,果敢地操練內在的逆行力量循環,才能找到一顆安靜的心。


這個時代沒有人能宣稱已經找到了那顆安靜的心,即使避地淹留也無法逃脫車馬喧的現代忙亂,但是,覺悟的有情的人應該知道,∞是以迫近的方式而非抵達的方式完成,更何況是找尋○。

認識我的人都以為我是浪漫的寫實的詩人或嚴謹實踐的社會學家,那都只是表象,本質上我,我們都是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追求無為的道家,它涵攝詩與社會學,是根本建構/解構的動力。

應該要確切認知,誠然,我們每一個人的額頭都有千絲萬縷的情緣如線和他人相連,前生,今世,來世,真誠以對,詩與社會學。但,懂得道家身體的人,會知道再怎樣前進都是在紅塵裡繞圈子,都會回到一個內在深處的呼喚:

「人能常清靜,天地悉皆歸。」全真王重陽已經說中了我的心事。在眾人之中保持獨自,是找到安靜之心的唯一道路。

而〈修真圖〉內藏的偉大功法很多。是內顯而非外揚。橐鑰在玄庀。其解釋最為精彩者,即是在清代修道傳人千峰老人的《性命法訣明指》書中。這下次再談。我說。西方已過,東方昇起。而窗外灑進來的陽光已經亮麗非凡,a的力量溫暖週流了全身,化開盤腿,忽忽已過了三個時辰。在二00五年的那個紫藤攀爬滿架的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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