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黎明前的最後一道黑暗來臨前

⊙廖乃賢


在黎明前的最後一道黑暗來臨前
那是至為幽長而冥遠的;因為
我們疲憊而且似是
沒有盡頭的幽黑
死巷靜靜沉穩地鼎立我們腳尖前頭
如一死亡大纛靜肅地
招睞,像要吸收所有生命一般地矗立

但是路是長的,我們
還是要走啊!春天
並不是以繁葉開始
而到臨地表的,並且
花朵萎落的時候,那是
秋天正要收拾它果實的時候了

除此之外,無有
所謂衰竭…
愛著,就是豐郁季節
世事總是變貌而蒼桑

無法丈量山路所環繞群山
的路徑之時,就走吧!
向這個山;並且 愛這個人

奎澤石頭十年詩選(1985-1995)

不太讀書的時候就感覺
我的胃裡水深千噚中有條魚
好吃得很但不可能就這樣跳下去
弄壞自己的肚量是反美學的
有此病時主人通常會幫我忙
撫摸我的額頭M形黑毛紋路說
些安慰的話,抱我睡個覺或鼓勵
我到外頭闖闖,在秋天的月光下
野食不錯呼吸新鮮的空氣不錯

受腿傷的那天我是不想喝牛奶的
主人的媽媽請我喝也不喝
唱片架在桌上亦不想翻動
拒絕聆聽布拉姆斯的音樂
走路雖然跛這樣巡視家裡頗好
可以緩慢回憶,主人的一顰一笑
尤其房裡黑色的鋼琴我喜歡凝視之
收起尾巴腳趾輕觸琴鍵想彈些
憂鬱的曲調,其實掛念著窗外
蟬聲下急行回家的腳步

現在我在天國也想念她─
旁人描述我們的情感祇能出自善意
聽過主人和她的戀人談論一首詩
關於貓是亡國的貴族,修辭學上論
貓行動「躡足」是用濫的字眼。但我還是
走到門旁注意他們任何傳達
愛意的眼神。很想跟蹤去看電影
也許螢幕中亦有隻貓,雷同
我的優雅和品味,但人類的事
通常燈一亮就什麼都沒有,散場就回家
留我在漆黑的世界裡摸索
等待主人安祥美麗的臉
舔亮我的身和靈魂……

夢中我的手懸空緊握糾纏的攀藤
舶來的牽牛花。隨時可能發生這種事
走在街頭貓穴牠們從每個匿處出現
不用人類幡旗致哀鎖吶虛虛假假的聲調
牠們默默注視我想像一條魚悠悠向上游

我看見自己的腳趾留印
在主人積塵未清的鋼琴架上,布幃掩蓋
我看她掌燈夜讀音樂美學的神情……
97是記憶很長的甬道,可以容的下
黃昏,芒果葉,徘徊的情人每輛輛車下
貓族神秘的聚會由生到老我惦記主人的心
97聲聲呼喚輕扣生死緊要的關口「從今後
大睡後的貓族們說「我將與善合一……

我將與善合一?但不免於咳嗽發燒
人類病時可以有情人好友的吻和信作伴
我生病時現在只能凌空看星星
主人的眼睛在對岸的山頭閃耀
回憶是美麗銀河集瀉而下的流星
從黑暗最藝術的留白處出現,消逝

「沒有東西真正的死去」動物狂歡節
一個人類歌手如是說。也許主人早知道
記載在密秘匿藏的日記中:拜火的儀式
原始圖騰頭戴羊飾的巫師舞蹈曰美
我跳上洗衣機想了一會兒再跳出去
沿屋簷走向山頭閃耀感覺冷不免懷疑
規律和目的的流一性是否存在?
主人是光我是被需要的擁抱─
我聽見長笛聲從主人的唇升起,她是說
沒有東西真正的死去祇是在風的憐憫中飄盪。

資本論解讀

英魂附在扉頁的
字裡行間,順著手勢
我們朝他的方向前進
  可以
跋涉的世界
是幻影嗎?這是冬季
木棉花含苞的時節
每個行人踐踏落葉匆匆往來
 他們的
心中都有些英雄沒落著
從這檔電影看板
到下一檔,飄零的海報
他們靜靜躺在路邊
等著獻身,被選擇
及決定……
在魂附在主文的
字裡行間,順著他
的眼神我們朝向前方走
戰火頻仍,電動玩具店裡
廝殺方殷的人群
擁有嘈雜,沆瀣的面龐
說著細如蚊蚋的聲音
 他們的
心中都有些英雄沒落著
從這台機器到
那台機器。是誰
在遂行匿名的統治力量?
 所有
的樹都迂曲其辭
祇有木棉先落葉再開花
英魂附在乾癟的
木棉花瓣上,隨著風吹
我們來到武裝起義的
章節,十分開放的置疑
架構,闡述次序亦清楚
 所以
前進在他們匍伏的街頭
鍛鍊神智,計算鐘擺的寬度
準確每個小時的行走
 懷抱
熱情,仰頭觀望
烏雲中的星辰
 他們
只是聖誕樹上的剪貼
在數以萬計的商店前閃爍
 但可以
跋涉的世界是幻影嗎?
英魂附在我們朝夕
秉讀的夢境前,一隻鷹
穿越印象主義的沼澤
回到現實的大地
 熱情
復趨冷漠的燭火
還沒有熄滅,我們
從書堆中清醒
在過馬路的時候
因為闖紅燈
無意中繼承一種思想……

1988.12.8

自囚──「I’m invisible …」

深深地獄究竟的
方法是,撕掉一幅自畫像
把生死攸關的真理
它的根基,澈底葬送
並且雙手反縛于山崖
禿鷹環伺,就讓牠
吃盡你的憂愁吧

   她

就在你的背面
站成喟嘆。不必驚惶
而你深深囚禁在
優游自得的框架中……

1989.9.18

狗臉的歲月

雨絲凝重淹沒乾燥已久的大地
引擎劇響那個人騎車就這樣走了
我叫Baby開一扇門請讓我遠望,主人
那時日式屋舍裡你是流淚滿面的窗櫺
「愛情的絕對預設是
不可抗拒的分離意識……
斗大的字句浮現腦海那是真的嗎
我叫Baby我看見主人那時望花總是不語
想起那時光
我像一塊鉛落在水中般沉重想睡

手握詩冊這個人騎車這樣闖進來
1989年嘗試在都市給我們古典
加一點爵士樂的感覺他是誰
我叫Baby用一扇窗請讓我近看,主人
黃槐樹下他說「既見君子云何不喜……
纖細的字跡臉龐上寫著那是真的嗎
我叫Baby我和主人一樣地擔心……
若是夜空中
有一息尚存的北斗七星明朗
且我們還能抬頭仰望,主人說
「那麼寶貝,這是無庸置疑的時光

1989.12.27於青田街

七星山

淡水夕照向晚的河道
當我們乘桴抬頭時就看到
美感停頓在緊握的手勢
厚重,堅定,以自己的形造像
重捶在盆地的邊緣,隆起
巨大的氣魄和力量

盆地,我們賴以生活的
域土星羅棋佈著
千萬奮耕的人民,屋舍和樹影
這是屬於地平線的視野
我們曾從這裡仰望,那是草原
硫黃口那是闊葉樹林下有陽金公路
鬚虯盤桓,螻蟻移動於濕濡
初次的林徑,樂音始奏
誕生我們熟稔的鄉愁
噢七星山,我們懷著恐懼戒慎
等待

赤腳親近土壤的芳香油菜花
滿懷滿懷的希望,我們看見
硫磺硝煙纏繞山腰慶典伊始
神秘的霧紗顯你童年的像
於左手端,六座小山環拱你在中央
「你是誰……走出黯穴高巖蛇沒蕾花徑想
見見陽光的笑容
「祂 告訴我,這次得以人的一切作譬喻
作像徵,走段長長的路……

明快,殘忍,果決的分離
如颶風掃蕩腐爛的葉果
墜地沉埋我曾經動心忍性的
時光,現在是一個人了
我就得努力向前
我聽見自己心田複雜的悸動
天地陰濕一抹影子噢那是
我的前身必須告別,山的輪廓
聳立著,懸而未決的樹影晃搖
我看見諸多遊魂從中走過微雨
荒涼的神情髣彿說
誰是我們內在墳墓的鎮守者
誰是,開天闢地的神祇
賜給我們哀喜無常的身軀
憂心世人卻無從著手
遊魂,即使生死幽隔我們
但憂心悄悄是如出一轍
我曾經隸屬山脈的族群
在善變的風候中懷抱自己
美感停握在緊握的手勢
厚重,堅定,以自己的形造像
不曾聽過死神搓揉時間的
嘆息,不曾瞭解世人為何承受
那些通牒口吻的情愛循環
但現在我受精成人
我聽見自己心田複雜的悸動
質疑的聲調傳頌遍野
但我仍須與世人同行
捨棄精確的高度測量
忘記純粹坦途的恐懼,我
這次得好好走,既然
祂 以自己的形象造我
給我能動的生命,血肉淚水和悲歡
給我情感的要求即理性的要求
這樣的道路指引,給我指南針
又賦予我鷹隼同行
在亂崗之上睥睨
我看見一輪光環在淡水河上閃爍
沒有什麼能阻止我前進

果皮,垃圾,塑膠袋散亂的步道
我看見自己攀爬著自己的容顏
在世人中背包沉重各自擁有迥異的
面孔;人類是視野盡處的一點
噢向上的意志緩緩移動
類乎疾風驚雷十分情緒化的反應
他們在你的身上嘆息或喘息

你看見自己在其中
喪失笑語,熱情昔日豐沛的想像
柱杖而行年華老矣鬚髮皆白
不說話的眼神凝視,頂峰積雪
終年「澤被萬物的是光而非你
啊渺小的人類──
皺紋佈滿孤獨的容顏
是耶非耶你是逡巡盤桓的鷹在人間

平靜中隨時蓄勢
待發。將馳未奔你記起
美感停頓在緊握的手勢
神秘的雲霧肇始你的童年
拒絕祈禱膜拜以自己的形造像
堅定,厚重的內在無情由巖由石堆砌,擠壓
千萬年成巍巍峨峨的氣勢

世人在你的腳邊歇憩,以藥品
擦拭自己容易的刮傷和疼痛
可怕的流言穿越棘藜的樹叢的
暗影,鬼魅般地晃搖
啊如何而能號召群魔助我們
一躍就到巔峰?
他們在你的身上嘆息或喘息
柱杖而立你看見,倦容
在稜線與稜線間傳染
鷹在其上盤桓冷峻詢問為什麼
頂峰越近就有人拋棄自己
在每個疊巒小山據守其榮耀:
譬如布條,記念章;些許憧憬
沉緬手邊的花卉和誓言
一如志在飛移卻犬儒的很當你是青年

煮詩為食時常在森林
望山看水,觀察自己熟悉的一切,今生
年輕的情愛她皙白的手掄扇是夏夜的風
拂動一首節制情深的閒情賦
願在木而為桐你在世人之中朗頌
歷史不在美人遲暮旅途中……
所以唇與吻的距離是
憂愁的距離。你行經少年嬉遊的
瀑泉,視野盡頭那池封閉的湖水
沒有出路鏡照長梗紫苧麻葉影你看見
世人,苦難的臉龐入世在歷史;死亡,新生,循環
橫看成嶺側是否真的能成峰?
熟稔的一切新的角度來觀察
你想像淡水唉逝者如斯夫
動心忍性結成冰,冰,冰,冰河!
我再次爆發漿岩若奔流你是否
要熔解,啟予手啟予足給我保證
你再次青春活潑的熱情勇敢舒憤慲
流向台灣,台北這盆地
千萬奮耕的人民,屋舍和樹影
我們惶惶終日搜尋的國度

我們惶惶終日搜尋的國度
凝鍊的印象半邊陲,香蕉田
糜鹿亂竄神智未清的林徑
風霜雨雪冷熱變化聚散如浮雲
你,我,我們是誰?
祂曾以自己的形象造你
給你生命,血淚和悲歡
給你受苦中創造的意志
給你腳趾,鹿蹄,鷹爪
揚棄山路的崎嶇展翅飛翔
又賦予你墮落的權利以便再次重捶
在盆地的邊緣,隆起
巨大的氣魄和希望
使你經驗迷途便於尋回歸路,看
看著這座山,我們國度的守護神
螻蟻移動於晨曦的光縫
忙於回到每個安居樂業的巢穴
城市,夜色不眠其
閃耀若星。看,看
看著這座山,厚重,堅定
內在的無情由巖由石堆砌擠壓
千萬年巍巍峨峨的氣勢
你,我,我們是誰?
垂垂老矣這是接近黎明的黑暗
登高自卑你形單影隻的桂杖俯視
雨後來路,河,日漸的清晰……

1986.9.1 初稿
1990.1.12完稿

雪菲爾悲歌

渾圓的乳房對你顯示
站立的意義,但雪菲爾
有更高的價值在平躺的床第
雌雄同體,袉紋班斕的被褥上

要求要求的聲調瀰漫
我們早已漏空的心靈
並且行動必須是即時的!
母親請喚醒美在世界疲憊之記憶

巔峰的背影有深淵萬仗
雪菲爾你俯視
沒有盡頭的溪流,誰?
給你直挺腰桿的意義?
你吸吮自己哺育自己的汁液
嘴唇縫隙有血色流向天堂。

1991.9.27

花蓮姑娘

毫不費神就能望著你
數不清的星星在那裡停泊
夜晚躡足走近偏遠的床第
褪色的香爐有隻新燃的煙火
  晃搖的腳踝追憶著
  童年,啊那些從不泛濫的時光
  短俏的髮絲迄今還有
  擁擠家園堅韌的迴響……
尤其在這
和水桶,豬糞,江河相關連的
土地,傳奇掌故繁茂的榕樹
生姿搖曳它朝著海映照
每日,相同的歸帆和心事。

和原住民雜居的巷道,
她從小看著石板的圖案
色彩瑰麗的夕陽酡紅的臉
鐵軌那端
木瓜山是遙遠的想像
  「擁有
  什麼東西才叫幸福?
  海 以壯闊
山 以寧靜
土地 以忙碌的生機來回答。

由新城鄉帶來的
播種,節節上昇的芒草花
不論時代,凡在
風中,都要接受無數擺盪……

聚落,叢生的性格
冷不防座落在那個天災窮壞
以實在的股盆和根系緊抓
勇氣之母,震動中獻露力量。

節節上昇的芒草花
能親和地彎腰吻別泥土
能仰天,以傲然之姿
晨間以老年觀看年輕自己
黃昏時年輕的自己觀看老年
況且時間是由晃動的光影
  掌握
勇氣之母,在流動中顯露
祂說:「髣若秀姑巒溪的
大膽出谷。」

芒草花在黃昏的土地恣意
生長,說 「我們是
瀰漫原野的 初生
 之犢,囂張
  是種公共行為。」

看不著海的日子
她就跪下虔誠祈禱
或許有些繡球風信
隨著山洪就這樣爆發,花絮
漫天,帶著滾滾淚水的訊息
穿梭魚群且避開岩端
「只要,神,只要在出海口
 讓我見著
   未完成的船桅
   安然返鄉。
真的她從此沒有憂愁
也不必高枕,
況且船所駛入的,是用心
編織,不可思議美麗的花都。

1992.12.16於木柵寒溪畔

深坑

「即使像我們
苦苦等待的也是
脫殼的生命。」
但這次是蝴蝶回到
蛹,窒悶地層層將
自己,用灰塵包圍。

以豆腐聞名的窮鄉,
古蹟街上曾有斑斕的
彩翼,雕工精細的藻井宗祠下
議論世事都些優雅而
淹留的靈魂

就這樣消失
消失在薄霧,緊貼車窗急駛
我們看見的是 蛹
灰澄澄的天地
 用 陌生的玻璃
 將自己和過去隔離
每個人都是一個 我
 至於
    我們
 老掉牙的北管樂音
 牽動思潮常流失
在記憶裡 不相干的
港灣用所有的深度承受……

1992.4.8

死於年青──記一因血友病而逝世的國中小畫家

那些細細長長的線條垂下來,
餌是蟲蛆他在水中驚惶抖動著
搖擺鰭尾我們圍過去觀看:
奄奄一息的容顏不知什麼是死亡。

原本生長在農村的田埂,秀麗的
臭水溝裡萬千熱情舞蹈的同胞
彩繪黑暗唯有他用渾然天成的畫筆
過往的路人忍不住皆衷心讚賞。

但這漣漪不斷擴大的河流湍急
又有許多細細長長的線條垂下,他是
傀儡戲裡手縛腳鐐的劇碼
橋頭上聚集的釣客喧鬧,
一張張臉深深淺淺的熾慾。
他決定敗壞自己的血氣隨波而去
臨終前沒有一滴淚
曾為世人留……

1992.7.7

靜下來諦聽吧!宇宙

毀滅后再 毀滅
旋轉太快了這個世界請 稍息。
從前不能提的
現在是 潮流
  褪色的 燙金字
新婚誌囍,我們結褵且
 牽手,走過每個
二月的
 第28天 就在
這裡沉靜下來吧 我們的
宇宙,凝神諦聽 蟲鳴混雜著雨聲
與樹的最青翠部份結合,
 放蕩 成 流星 延著斜坡穿越
門檻,柵口和 堤防
光聚集的地方有
我們無邊無際的川海
心靈的站立 就在
這裡沉靜下來了
 鐘聲敲響,萬物對我們的
憐憫熱淚兩行,雨
敦促麻雀焦慮地降臨
糧倉早已 饑饉的門戶
 尋覓昔日蹤跡
杳然的溫飽。啊無神論的 這世界
我們站立 像扁舟一葉
深陷大海觸摸不及 靠岸的感覺。
旋轉太快了 城市 沉靜
下來吧,我們的宇宙
 凝神 諦聽,風聲
與天空最蔚藍的部份融合
化為 甘霖
從頸項流過 餘溫
猶存的乳溝,讓所有的雙手環抱
不滅的星光閃爍,抬頭
 可見,救世的眼神轉動。
白色眉宇之間駐紮著綠意
還在初春早衰的芒草裡 匍伏
 還在塵埃中打轉還在
啊 那些深藏的心事……

1992.7.12於寒溪畔

八卦海

閉上眼睛就可以看見的
深埋在火山口裡的禁地
清澈可見底的淺夢
跳下去是萬噚的深淵……

「沒有」是這裡的口號,
而盤坐是達到沒有的可能
許多人對潛人恐懼
許多人高談闊論著出路
閉上眼睛什麼都不想,
許多人覺得什麼都不想很難。

深埋在火山口裡的禁地
帶領我走路的燈將隨時沉沒
走穩方位朝向旋轉核心的
地方,蜘蛛網裡
有著星羅棋佈的沉默

1992.7.15

想像的漠河

不斷張開的翅膀
我要往那裡飛?這兒
非常靠近永晝的極光
不能再見到了嗎?習慣中
總會有些的 挫折和灰暗。

傍江而立的零星寨居,
我推門卻看到裡面一無所有
跋涉千里而來莫非為了
沿途我所揮霍拋棄的
行囊,那些情,愛,僧,癲,癡……

幸好還有4小時的黑夜
升起篝火族人們圍繞舞蹈
可以踐踏一成不變的光明
天亮就消失,神話,神話,神話
這裡的住民渴望目盲。不斷
張開的翅膀,
我要往那裡飛?
 月亮
    閉目所啃食的
  是 我
分叉雙腿之間的
      河
        床
        (沒有了流水)

1992.7.15

里奧‧約吉西斯 (Leo Jogiches)

抱著她沉重的身軀
心中卻想著離開的自由
雖然誓言像鳶尾花美麗綻放
我是來自嚴冬的立陶宛

烽火連天的歲月1900年
為了祖國我在宇宙中流轉
波羅的海封閉的岸灣,
暗潮潛藏迴流的想像。
火光交織那是命運的必然
血紅的玫瑰她手執信仰
千百場演講宣告著神傷,神傷
我們在革命的背影裡憑弔愛情

「絕不能退縮到岸灣,固守著
中世紀以降的城牆,只是
添加些裝飾和迴廊
啊里奧,我們的志業在遠方……

那些聲音還在天空響,咄咄
逼人的意志在工人組織中流轉
裾裾微揚跛著左腳的身影,她
她是我此生心神所依的殿堂。
勇氣凝鍊面對著紛亂,世局
動盪間持愛,和平,與解放
汗流浹背的塵世戰爭裡,
她總堅持冰天雪地的理想

有所懷疑的天性走訪在鄉莊
屍骨曝寒我如何,看著死亡
還能抱持冷冽的希望?
以正義之名前進的軍旅
踐踏兒童的夢想老年人的安祥
有所懷疑的天性我寫著;
發燒的詩句熔化在荒野
燦然蓮花開滿著心田
蒼生何辜願該沉默的就不要製造聲響

「輾轉萬里只為了尋找
冰雪覆蓋下的綠意,執子
之手輕聲細語的發芽──
你,我,她共同結合成連理,使社會
主義是一種蔽蔭不僅是空想

曙光微明照耀屋宇內的假寐
隨後天雨遮斷我們的視野
抱著她沉重的身驅,
心中卻想著離開的自由。
望著被主人鞭打的牛她就流淚了
勇氣凝鍊面對著紛亂,世局
動盪七次入獄不曾為自己想。
我還背叛她還抬著棺木,沿街
絞刑情欲送葬昔日的誓言
我在愛情的背景裡憑弔著革命
社會瓦解,今天好個混雜林相
啊羅莎,1990年
願我們死後就不要再出生
心中還有
  自由離開的想像。

1992.7.16於寒溪畔

憂鬱

就像傷口沒有綁好
 就這樣裂開了,
奔流在豢養眼淚的湖泊
 妳把栓口打開,
這些走動的飛禽哪
 請受惠,做為人的珍珠。
辛苦地徘徊,妳
 寧願和江河為伴
因為動態映照的是
 自己和自己的影子,
請不要隔岸素描
 夜色星的泊泊希望……

1992.8.24

鐘擺在我的腦後勺晃動
鍾情的影子端坐在
花格子的桌巾前,
火紅的衣襟飄揚著
一張不可親近的臉……
就像愛戴每日的朝陽
我俯身看海
迷惘的眼神為何身陷
薔薇,帶刺的紅色沒有
崎路的晦澀我知道
愛是瞬息萬變的關注

1992.8.25

六榕寺‧古榕

六祖慧能和九層寶塔
我每天面對,服飾變動的改朝
換代中出現的人潮洶湧
叩首,捻香;叩首,捻香……

對它而言
「我」是一個問號?
寺,鐘,樓,千年來
 毀毀建建。這個
著古代服裝的人
 因為 聆聽,而
從樹裡
   走 出
一九九二年時能有法喜
那是必然
 築在水波上的亭閣
 忘記了時間和重力的格鬥
 我,是一個問號
 只知那是
 欲望敲擊心靈之後的
   迴 響

1992.2.26

天使咪咪和母親

西裝革履的腳步聲遠離,背影
所有朝向的都是歌曲的遺緒
就像墓碑,環形的花園輕擲於地
萎索而消瘦那些陰影紛陳的

黃昏。巢,來不及編織
歸鳥舉翅,新生的你已佇足光源
角形的屋宇和凌空旋轉的風車
在黑暗的子宮裡塗抹未來

歸鳥舉翅,新生的你佇足光源
徜徉家鄉圓形的彩虹,記憶裡
愛是可以在睡著的時候思考。
「不再用淚水經營
孩子是美麗的十字架
孩子你是神遺失的 恩典……

1992.1.23

冬山阿龍

在沼澤中提著畚箕挑除爛泥
那人虎背熊腰看城市以炯炯的
眼神,明察暗訪這地方有什麼惡向膽邊生
橫刀狂笑瞬眼之間就還湖泊一池清水

早年浪跡江湖吟嘯四海,船檣
桅帆驚風拍浪跟隨自然學習沉著和勇氣
也曾暗自飲泣於暴雨的夜晚
多麼羨慕岸上綠油油的樹叢和家庭

炊煙。今天所有怕我的人都額首稱慶
童年的冬山街頭走訪相告,「周處三害」
電視上播放著我明日的死訊
「最後一害嗎」生亦何歡不准你們笑我!
因為法院執行不了正義,今後都會在
悼念我的社會寫實片中興奮流轉……

1994.1.17

ESCAPE’

而浮雲給予我們的
是遙不可及的想像
要承認即使能和蝴蝶般
飛翔也是很難的 每日
指南路上我們倉惶
尋找,一塊比道觀矮些的
淨土Jazz音樂嗯和下午茶
適合嬉戲與無謂
 的躲藏

三五張畢卡索,馬諦斯
對著我們傻笑的花叢
托負什麼樣格調你知道嗎木柵
廢棄的城鎮形同喧鬧卻
枯槁之行走,酷熱的心靈
以「暫時」換取「暫時」。那麼
藤椅圓桌所能傳播的
 況且也適合夢想與沉思
 「惟離開的心情
  能瞭解公眾的情緒……

1994.4.22

今日婚禮

愛情的絕對意識是不可抗拒的分離
意識內在是一座不可碰觸的革命囚牢在
黑暗的海底我掙扎呼喊著何謂生生
不息Degas跳動不安的畫面我拍擊著
魚刺以粉紅色馴服熱情是一樁美事吧
狗屁妳說那是藝術終究該束之高閣的
幸福是和現實答辯的佣金沉思著沉思著
我沉思著鞭炮沿路綻放的今日賓士車隊
載往何處呢我們胴體淋漓盡緻的糾
纏莫非是含飴弄孫的傳統莫非是為了解放
獄中早以厭倦預言的集體莫非是時候到了
今後妳的名字在火光迸射的鐵工廠融鑄
而為一座塔以諸華香環繞我願是閣下
芸芸眾生中的守護內在是不可碰觸的囚牢你
有鑰匙是的人終其一生在尋找臣服的對象

1994.1.10木柵

  ──To Thomas

做為一個「兒童」時所親手揉碎的
幾十幾百斤的圖書紙現在我們就
要親手以逝母的藹容名義復合了
親愛的在這棟宅第我有過牽牛花
攀爬整過青年時期的骨架瘦削的妳
知道嗎這生和母親的死共同形塑
今日我多麼執子之手的摯愛不可言
說說那些獨白的日子上課思慕
戀人掉了書本的日子蒼白面對布拉
姆斯和貓兒躡足走過鋼琴的既
往現在像杯Espresso趁著微溫
我一飲而盡撫掌而笑多麼熱鬧的
今日愛我們的人齊聚一堂大紅囍字
願在天比翼在地連理我們是護衛
天長地存的母親看到了嗎屬於人生
大事的婚禮我們宣示用蠟筆塗抹
一個未來高喊著有一個未來高減著呢

1994.6.26

琵琶行‧二十世紀

滿臉鬍鬚的他走入我的世界掄杯
就狂飲多麼粗枝大葉的身段我也
舉杯呆呆望著鏡中逐漸褪去的衣裳
裸身相對問他要什麼卻淚眼雙垂
用美酒滋潤他的唇瓣或許會好些
用浴缸浸泡他的皺紋也許會好些
血紅色的誘惑掌心觸摸我的臉龐
異常纖細帶著詩意雖然那是隻男人
的手和著旋律向馬勒第九號挺進
顫抖的神情他從童年談到現在的
共枕燈光昏黃時間從指間遺漏為了
什麼轉世至此一個顛倒的世界我也
不知所措地望著同樣滿臉的鬚髮
還好的是我們的事可以公開討論流
沙中迷失的肉體乖隔的憾事一曲未罷
TAPE翻面就是死亡的終章又怎麼樣
使汝流轉心目為咎我們俗人的世界是
跌倒之后也不屑大夢初醒噢再乾一杯

1994.1.19

峴港童年

我對你的愛並非出於經典,
飄搖的記憶身體像紙片飛舞
宣讀,戰爭和那些渙散的人群我們往
何處去?峴港,亞熱帶你心裡童年的

名珠。璀燦而亮麗的苦難
有些是橡樹所記得的
心情起伏的輪廓;渴飲幾個世紀
的殖民,氣喘是隨身攜帶烙印臉龐分崎

許多,許多虛懸空中的問號
現在你已不急於解答,「峴港我已
習慣 濛濛雨幕我已習慣 對於世人
素未謀面的親近」渙散的 請
回來 業已乾涸的人心
髣彿開始認真於 走路的真實

1994.8.15於台北

珍妃

莫非妳活著的理由就在於
安慰我的心靈這些
不曾出現在史籍的字裡
行間,那口瘦瘦的井
下墜的姿勢默示
一個嶄新的時代的到來
我們雙手撫拭一列
長長火車急駛的印象,向南
溫暖的河堤垂柳成排
莫非你記得的尊容正是
墳塋旁獨立枝頭的鷹隼,它
而將高飛展翅,寒冽的大地倚杖而行
受困於債台高築的城市離開
如何而能嚮往一個
比日光燈光明的宮殿
那口瘦瘦的井,躍昇吧
這是今日唯一能夠的傳奇
況且這勝過,政治人生在我們的
位置「祂以言論
溫柔地將我們當街格斃」

1994.11.5

馬勒‧交響曲No.3

《第六樂章》

時常擔心
20歲時送出的那朵玫瑰
會在記憶裡萎縮樹林反覆
操練著,沒有標題的悲劇意識

帶著孩子的母親
於橋面,俯視下半身的
深淵,赭紅色的衣裳和
墨黑裙裾飛揚,孩童
孩童奔跑于枯水期的冬天

使我噙著淚水充滿
愉意,聆聽這些 幸好
定音鼓終於敲擊著心房
結局是一彎流水
勇敢卻不知去向的前進

1992.12.26

泥淖──獻給Richard

看見您時欣喜萬分
狀似柔軟實則如何?
伸一隻腳進去試探
多麼是頹廢者的故鄉

先腳卻裝飾的外衣
再撕爛你曾慣有的臉龐
鮮血湧現赤裸之誠懇
誠懸是深陷不能自己的情愛

用詩覆蓋,那麼那些值得的
東西(泥漿中 看起來多麼
匪人思疑),鄰桌尚有人
躍躍欲試,用傷痕洗濯
罪行的淵藪
「解放! 你說您這
逢人便嘶喊的瘋子

來,點燃我生命的燃點
這裡面處處是空洞的黑暗
親近爾后是劇烈的掙扎
吾愛那麼用性愛來支撐
我們失速的幸福
胴體滑過無言的街角
蛇行的欲望深中人心
尚不能完全瞭解的禁土
擁著您,既恐懼又喜悅

濕黏的感覺如何?土黃色的
沙質沫浴果能淨身
深入!深入!直到窒息
您說猥褻是自由的基礎

我還能望見明日的朝陽
以殘餘且視力衰退的一隻眼
趁他們還在專心生活
燃燒盡吧我的生命

有些門戶通往光明
我們需要是反常
理性盛行的季節風候
放棄一切請走向死亡
門戶的那邊物質雖豐
貧瘠的這裡難道就有

解答?深陷,往您的身處
深陷!浮動的淚珠海濤中
翻騰,我尚祈使破浪乘風
吾愛,享有自由終究沒有了您

所以我必需回頭
在沙漠中拮取甘泉
用搖滾樂麻醉太陽
原屬革命時代的性格
  您說 掏出吧
把陽具洗濯乾淨,但
這是用而不備的

紀元。後現代與否但憑個人
需要些什麼東西來扭轉
您贏弱的意志頤指氣使
絲質的褲襪加緊纏身
說些什麼冠冕堂皇
牽手的面龐嚮往背影各自
  空洞的
深處,請相信是無比寧靜
不管以何形式,吾愛
作為一個人類
創造墳塋,流動的
碑銘鑴刻著:
  「離開,就永遠不要
    再回來!」

1991.7.4

經驗之歌

  ──「碰觸真的都是身影嗎?
    「當然,除此之外無他」

──「O Rose, thou are sick!
   The invisible worm,
   That files in the night,
   In the howling storm,

   Has found out thy bed
   of crimson joy;

   And his dark secret love
   Does thy life destroy.」
          –Willam Blake/ Songs of Experience

“三溫暖,Manger”

有著中產階級特有的
驕傲,從不緊靠花格子色調
椅背。這裡坐坐她
那裡走走寒喧招呼「要點些
什麼嗎?看著男人的胸膛起伏
喘息蠕動的春雨蓄勢
待發,「真是一片
雜亂崢嶸的叢草……
玫瑰暗香浮動Virgina
Woolf案前的名牌紅酒
她的心田微牽
夾道的兩岸都是狼籍
杯盤她時常釘住藍色眼神出航
她的心田誓言,總有一天
餘生作個女性主義者

“「詩人手中香煙的獨白」”

她的唇命令你放火
燒掉神秘通紅的內在
香料來自曾經巍峨的森林
你過度簡化的美學空間
湖泊,圓月,和羽翼待豐的
天使(卻沒有把購買我的身價)
算進去)現在常壽萎索將灑落)
滿地,難道你杜撰我只為
灰燼?負心漢噢餘煙裊繞不不不要
讓她將我溺斃
在眾人揉躝過的煙灰紅裡

“眾口爍金的樹影我們是”

敗戰的騎士,颱風夜
東區的摩托車歪斜橫臥
眾口爍金的樹影我們是
虛懸空中不能自己皂傀儡

窄裙,齊髮面帶
裝腔作勢的誠懇,她從黑暗中
走來,訓詁暴雨練習擁抱
古銅色的迷戀,「記住彈性,溫度之外
關於肉體是不需帶著情感的……

“最喜歡Jim Morrison的六號說”

來,點亮我生命的燃點
這裡面有聲光十色的黑暗
胴體滑過無言的瓶腳,酒意
翻倒蛇行的欲望深中人心
尚不能完全瞭解的禁土
擁著你,沒有恐懼或喜悅
最喜歡Jim Morrison的六號說
燃燒盡吧我的生命 門
所有的門戶都說通往光明
我需要的是反常,在沙漠中
泛舟用搖滾樂麻醉
太陽,放棄一切罷走來我懷
門戶的那邊雖然正襟危坐
有聲有色的這裡難道就沒
解答?深陷,往泥淖身處
深陷!浮動的淚珠海濤中
翻湧,藍色的眼神祈望破浪乘風
毀滅,形上是青年的國殤。

“她一時疏忽的懷疑”

高學歷的她言談中儘說些
常在早已停刊的人間
雜誌裸露的苦難;社會
問題我不知曉也不真的關心
幹我們這行的重點是
在大地就必需
站穩腳跟生活
愛是痛貼貼在
你們男人褲襠之內
周期性釋放的蜜語
甜言我聆聽且經歷很多
繁文縟節省省吧不用
講究,西裝卸掉拿掉內裡的都
清掉,像馬鞭的高貴領帶
留著,這樣肥嫩的身軀可以想像嗎?
  他竟宣稱是:
  「一株領導革命的英雄樹

“Marjiuana的國度”

美麗的火光重擊大地焚燒,順從
天使意願的第十二顆星閃爍,那些煙霧
灘死在水床復甦的詩想一切都
慢慢站起:蘆葦晃搖小學情有讀鍾的
記憶,升旗時她優容的裙裾
腳踩貝殼冉冉在眾人前昇起
猶有褶痕的衣襟雨珠停留又滑下
美目盼兮騷動的碧海藍天
寫著新興國小的黃帽下一張昂首
期盼的臉,唇與吻的距離是
憂愁的距離
和大家一起排對等待
一片陽光承蒙體內洶湧的暴動
不用害怕,有了Marijuana
飛奔於暗夜高速馳行的片斷
齒輪咬緊軸心熱戀糾纏直到
火球一團爆炸在操場
燒焦的我心狂野吹著繡球花絮
就這樣滿天飛舞 像與轉雪
我抬頭 她優容的裙裾
有時是星光
  有時是 月光

“被包圍的光只能黯黯亮著”

我們的腳步不斷地走回來
這林森北路的長廊。午夜之前
光裸的肉體成行排列受邀,霓虹燈招牌
勾起熟爛的蘋果欲望激昂,向
5加侖汽油的盡頭出發。那是
深淵,結論是「沒有什麼
在指尖與豐乳之上伸手
我們緊緊抓住剩餘
時間短暫何處才有 她 的悲憫

A型憂鬱

之所以有這種表情並非
為了形上的理由.
供桌上香爐焚燒著敬意
若存若亡的光芒卻覺猶不可及

面對篝火臂加冷酷多皺紋的臉龐
我也將學會不告而別,讓命運
像在黑暗中的風箏釋放
手握著的,是有點擔心的想像。

現在我就要站在山洞的入口
聆聽巖壁無人聞問的滴水,渾圓的
淚珠,聲和和肉體隨車而去罷靈魂留在這裡

背負,我自己選擇的這樣沉重的包袱。
嗯這種類型的遊戲無所遁逃
存在,以一種適可而止的眼神面對……

1992.2

午後的月光 十四行詩

傘的格鬥在過橋的遠方隱約可見
古典樂章琴鍵滑過大地濕潤的足跡
來往的腳步不曾佇足只為了聆聽真摯
那些,必須不斷透過遠離陌生人才能認識

寒雨乍歇的午後窗櫺半掩,
乳白色的廉布下小憩的她默想
沉思,這些現實與貝多芬的恆久
什麼是江河什麼是凋零什麼是花朵?
午後的月光,輕輕在鋪陳的床褥一角
和悅地說:「我要留下一半的被子與你共度」

1992.2

立法委員

送往迎來的腳步通常
兼併不容,我當選
這個職務行之有年,早就
學會淡然處置那些生生死死的

沉浮,像日夜不停的眨眼
許多西裝革履擦身而過飛鴿落下
鎂光燈此起彼落地閃爍我嚮往
生活裡的高度均衡陷阱

危機!何其遙遠的辭彙
凹陷的窟窿從來沒有機會
填補,我的手勢強而有力沿著
一種不能自己的戰慄前進
關於正義,愛和希望,請不要向祂們
何時能三讀通過……

北京‧臺北
       ──”Living beauty, return to
           the destitute hearts of the people.”
                   ”Diotima,” Holderine

開始的時候就有人會爭論
北京,寫在臺北之前的政治
意涵。嚴秋肅殺的街衢
電視播報員宣告氣溫下降
這樣寫,是因為大陸冷氣團
由北南來。哆嗦的貓咪
蜷曲在我盤坐的腿間
正在急駛的筆尖感覺到 一般
生靈 微弱呼吸的重量 問
我的論文處理 經濟改革後
九二年的中國是否無恙?參考的
華文書籍,泰半來自北京
十月間去閒逛的 王府井大街
帝國斜陽 烘暖著方才出籠的
記憶。我,坐在這裏 道家
蒲團之上望著窗外 黃昏的
木柵,滿山遍野的芒草花
星期四下午忙碌的臺北
沒有會注意到 景美溪的
橋面,堵塞交通的砂石車陣
示威抗議只為明日的
溫飽。天,所賞賜的晚餐
翻白的魚肚浮現 河床上
四十五,六隻灰鷺佇立守候
乾涸的沙洲幾許涼意 點綴
孟冬竹,活在山水畫濃郁的綠意裏
你知道,說竹是來自中國也會
在今日遭惹非議。現在
不比從前 蔣渭水時代
對海峽對岸有
祖國式鄉愁(那時祖國也不會
像現在 矮化臺灣成
塞滿褲袋的 梅花)
老實說 我 十分憂鬱
因為過幾天又要去 北京
天安門廣場 遼闊的
讓我在十二坪房子長大的心 發慌
覆滿白雪的街衢我不認識
一個不賣檳榔的故鄉。
以前座右銘「離開
就是自由;the is
  No better thing
      than to go.

 現在因為你
    覺得 舉步
        維艱
就像少了指南宮的臺北,
再沒有由南眺望灰色自己的
可能。盆地是無法抽腿
的泥淖我厭惡
一切使人下沉的 地心引力
法國人牛頓受蘋果啟蒙的思想
神蹟,請不要問我 關於
墜機的 恐懼。
死亡本能質疑沉醉 形上
幸福的靈修。現在,我坐在每日
焚香跏趺的蒲團 貓咪
貓咪真後悔沒來得及問你
要往何處去?餘溫殘留
星期五晚課時分的
回憶。難道期夕相伴的
習慣是神秘主義的敵人?
pm9:30港劇神鵰俠侶
準時上演著 扣人心弦
一段 徘徊在
 愛情和修道間的 滄桑
沒打開電視我知道
真實世界 我的 故事
複雜且虛幻得多。劇碼的
結局得由自己來寫 是
悲或喜劇當就在 一念之間
論文裏的 我的九二年後的中國
 當也 如此
生活平衡決策於 雙方
勇氣砝碼輕放的比例 記住
千萬不要輕率就掀起
戰爭 就像今天早上我
屠殺一整師的牆角螞蟻
因為 潔癖 潔癖使我
精神緊繃整天口誦往生咒
害怕,即使這樣渺小的亡靈也有
萬千集體的復仇。但人的表裏
如何能一致?十月間的北京
首都機場,搶進海關的臺北老兵
那一個 不是 低頭 看著紅星
制服 默念 他媽的 反攻大陸
灰濛濛而沉悶的祖國啊
反正 我們的骨灰早晚
也要蒙塵。楊樹兩排雄偉
接引 所有朝拜千年古都的
人群,你知道
而那些悲歡離合無涉
紫金城垣的歲月剝落。光榮的
歷史,出現在臺灣我國中時唸過
的漢唐元朝,它們只不過八○磅
質地的白紙黑字。老實說
我 十分憂鬱 想找個
很深沉的夢境,掉下去就
永遠醒不來。寫詩 是為了
儘早達到那裏 永劫迴歸
一切安息。但安息只是
星期六大世紀早場電影的最後情節
隔著沾滿雨滴的玻璃 他 看著
心愛的人乘車離去 咖啡杯舉起
又放下 濃眉大眼的神情如何
安息?從空中鳥瞰 桃園
機場旁綠油油的 稻田 和
遠從臺北來的 等待 人影
我 如何安息?選舉的旌旗橫掃
臺北的每個街頭,傳單,播音,肖像飛舞著
一幅塗滿油彩的浮世繪(老實對
你說,瘋狂總比沉悶的國度好)
髣若一場饗宴,用力吃光所有
帶著酒意摔爛杯盤狼藉,眾人狂歡
舞蹈,足踏鮮血向民民主殿堂挺進
殿堂,而殿堂是酸雨覆蓋的新屋。
 我,今天,星期日
 決心要奮發圖強 關心
臺北市的空氣污染山豬窟的垃圾景美溪
的死魚中山北路的色情問題華西街的雛
妓捷運系統為何不完工到處都有的丐童和
酒吧裏的青少年吸毒賣淫治不好的AIDS
決心從蒲團站起提著燈籠照耀
黑暗的後現代文明 在我的
論文中恣意點明
   悲劇,源於一種弱質
   一種生活而不可克服的感覺
   人沉淪,卻
     生而自由
而北京,你
  終生臣服於自己
    歷史比現在真實的
      形象。
這幾天寫了這些,我覺得好多了。老實說
寫詩比做人容易,不必
裝模作樣 見面 點頭
禮貌些無意義的
言語。就像我現在就要 擱筆
若寫到星期一 那必定是災難
因為當天 面對的是
一九九三年,擠公車,上班,上學,一樣的
  北京,臺北

1992年12月於木柵寒溪畔

傷逝

1.

烏雲密佈檀香方盡的
屋頂,有一瞬間無法挽留
病榻上他回眸關心的凝望,「孩子
窗外有沒有明月在黑暗的隘口?……

許多想說的話都不能
再說了。四面牆堆砌起來的,滿佈
皺紋的記憶。現在是一叢九重葛枯槁
骨架攀爬廣告長壽香煙的壁磚
最後一包猶談論著,隨著軍旅
跨海而來的生平

梵音覆頌且鄭重宣告,這
是親人辭世的季節不可吝惜守候
我們要張燈結綵迎接元宵
讓燈籠旁的白色輓聯,鎮夜閃爍

2.

迎面而來怎麼都是同樣的蕭索
乾癟的柳枝帶領著那些呼天搶地
雨淚夾雜奔向熊熊火光斜斜澆熄
成灰骨罈我們揍著一株
行將長駐靈谷的深松,會不會
有一天,因為年代的久遠
我們對於他的容貌
會過於眾說紛紜,每個子孫只記得
用上好質材記載的名諱?「孩子,但
窗外有沒有明月在黑暗的隘口……

出殯的車隊疾行襲捲周遭的
景像,血脈賁張的柏油路面像一隻風箏
迎面而來怎麼都是同樣的蕭索
我們以細細的線一條和他魂牽夢連

3.

靈骨寶塔現在以鐵皮矮屋的樣子
出現,他不拘小節的個性看來
也不會太在意,蹲在蓮花一角,虔誠
看書抽菸 有這樣

行程緊湊的幾天還真少見
想會面的親朋好友都來了,大家
環繞一圈所瞻仰的「孩子,
那是真實的我嗎?……
熊熊烈火焚盡我們掛念的形象
寶塔身後一輪明月拉長身影在等待

等待力量鼓動今天大不相同的
旅程「白鶴、孔雀、鸚鵡、舍利
彼國常有種種奇妙雜色之鳥,孩子
我們都會在 法音宣流的指引下啟程
  再 見

木柵清晨所見

早上醒來的時候
窗外的菊花對我說
這是什麼聲響啊
在落花與沾墨之間

忽寬忽窄的浮雲啊
你往那裏去?藍天
為黑色的世界所取代
我心想往東你卻 匆忙
  而過

1995‧1‧17寒溪時代

春之佐保姬

原來奄奄一息是一種
悲憫抗議的美學姿勢
降雪的眼神,蜷曲的
身體躺在我們每日上班行經的
柏油路面 受傷的高山鳥
他的羽翼顫抖,雨絲中的微弱拍擊
似乎吟唱著什麼
用一種急駛車輛不懂的語言
  鼓聲 和著 疊次漸高
 人聲在月光輕灑的森林 你
遍插羽毛 帶隊舞蹈 春之
佐保姬 神和土地親和的象徵
圍成一圈吧圍成 手與手
沒有空隙的存在 隨著節奏
 左晃右搖力量似排山倒海,現今
血絲佈滿眼眶 折翼之鳥
蜷曲的身體躺在1994年的
西門町CD唱片行裡 春之佐保姬
我們費力研究這五個漢字 你的眼神
從中跳出 身影是娓娓道來的演說者
溯溪尋找 一個失樂園的生平
一個失樂園丁
殷勤帶隊耕種 在山之顛
疾藜的高度永遠勝過 糧黍

「那麼 出發吧 我的
 親人。在星夜。關於我們的蹤影
 必須 趁勢隱藏…

是著和服的時代就不要
著中山裝 這是 春之左
保姬的忠告 鼓聲和著
疊次漸高的人聲在特富野沸騰
屬於有翅 民族的故鄉 樂音
宛若火炬洞照 腦海裡部落口頌心維
圍成一圈吧圍成 手和手
沒有空隙的存在
土地,有溫情脈脈的情感 我們
用一種高速子彈不懂的語言
 春之佐保姬 用一種語言也
不懂的語言傳遞山林
 集體記憶的溫暖

「過度的幸福是
 整個春天都臥病在床
 她用煎藥的手撫觸
 那些歷史 所有的塵埃與失溫」

1994.5.5

巴黎乞丐素描

⊙ 高榮禧

  之1

似中風的老頭
雙腳石像般直挺挺
急促叫著:「請給塊錢
請給塊錢請給塊
錢請給塊錢
請給塊錢……」彷彿跳了針
來往行人 一張沒有
過去的 像片

  之2

難民打扮的三個中東婦女
各自抱個娃兒緊追
每位企圖閃避的人
伸出的掌中全是五塊
十塊的法郎,不少
被擱扯的人無奈掏出
僅有的一兩塊銅板零錢
她們卻搖頭罵道:「買奶粉
都不夠,要那個十塊的。」

  之3

這醉翁頭已低垂
空酒瓶旁豎了塊牌:
「書本特廉每本五元
請幫個小忙──湊合
湊合,但求十本換得
美酒一瓶,感謝您的眷顧
當然,若有人直接提酒
來換就更令我由衷感激了。」

  之4

「各位地鐵裡的先生
女士們」年輕人拉高嗓門:
「我失業了 雖然
你們看我西裝畢挺
而我確是吃完了中飯
就煩惱著惟恐沒得
吃到晚餐,各位行行好
總勝過我去偷去搶吧?
說不定倒霉的還是你們親人!」

  之5

空碗裡的幾毛錢
被調皮的男孩摸走
有人搖醒她 遲鈍地
睜眼 坐了起了一言不發
隨後一拐一拐到牆角水龍頭下
撩開那條像抹布的裙子
沖洗著陰部,七十幾歲的
老女人,顯然也省了內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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