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裂縫




◎ 石計生

1.

為了白樹風中的素蘭花我搭乘生平第一次的高雄捷運往北走。當時不是很清楚為什麼要往北走。但是看見站名「橋頭火車站」就知道了,那是我小時候住過的母親的故鄉,記憶裡熱鬧的三合院,也是過年時人聲鼎沸所有台北外地的親戚都回來了,兒孫滿堂,笑容可掬的阿媽一一發紅包,這樣年復一年,即使這記憶轉為香火鼎盛的觀音禪寺,也是一樣的熱鬧,只是葷食變為素食而已,親戚五十濃稠到化不開的凝聚家族之愛爾今冰冷如我手所扶的鋼鐵製把手,一些墳瑩錯落在這原本屬於高雄縣的郊外鄉間,往燕巢深水方向眺望,那寺的靈骨塔裡屈指算算就有我的阿公, 阿媽, 父親,秀枝姨、大舅,釋開良法師(大姨)和二舅,就在正盛產著蜜棗雲霧繚繞的山那一邊。

捷運的流動空間力量縮短了我記憶裡的每次過年回橋頭老家的遙遠距離,媽媽洗腎不良於行,這次我竟是一個人走。為了白樹風中的素蘭花。現在從媽媽所住的巨蛋站到橋頭不到半個小時。我出了挑高裝置現代化的車站,卻陷入一個城市空間的迷惘中,八米寬四通八達的道路完全瓦解了我所熟悉的高雄縣橋頭鄉白樹村的歸程。我只記得是往橋頭國中的方向,沿路是奇怪的景象:如像被菜刀硬削了半邊裸露出祭祀祖先用的供桌廳的房子,就這樣後現代地在路邊讓路人觀看漫漶莊嚴名諱。然後像個觀光客問了路人看見橋頭國中,彎進一較小巷弄,再彎進更小巷弄。我想我的母親的故鄉應該仍在那竹影婆娑泥濘牛車壓過的美妙交雜牛糞與牽牛花的崎嶇小路裡。這小巷弄卻是一個幻影。再一個轉彎。又回到八米寬四通八達的道路。我失望地抬頭。就看見大舅手植的大王椰子高聳入雲地在車水馬龍的對岸跟我招手。

那照面心頭一驚。隱沒在荒煙漫草中的三合院,半倒的圍牆,在一個高樓櫛比忙碌的交通路旁活生生像個為人遺忘的地址,大王椰子凸顯的不是一種巨大樹木的驕傲,而是墓碑,我心裡對於「故鄉」二字的漂泊感式的墓碑,在一個已經朝城市化天翻地覆改造的鄉間,像個裂縫存在著。別人看到一棵高聳無意義的樹。我看到一個縫隙,記憶的裂縫。

雖然整個故鄉的土地仍是完整的,但是它就是不一樣了。我過了馬路推開早已鏽腐的鏤空花紋鐵門,鏗鏘一聲,沒有追出來的兒時小黑狗,也沒有人聲鼎沸等待拜拜後吃飯的眾多親戚五十,更沒有阿媽笑容可掬的擁抱入懷。拉下的厚重折疊鐵門緊鎖著改造後的三合院,看來自閉而孤單。二舅去年逝世後,這裡就是一片荒蕪,我聽母親說時知道早晚會步上左鄰右舍待價而沽的改建為高樓的後塵,但親自來後沒想到感覺呼吸記憶的空氣如此冰冷。我回頭。看著這三合院必有的空地大王椰子處的小花園,由白樹村鄉野雕刻家所塑的觀音像還在,枯了的蓮池水我猶記得荷葉如何田田。而手捻柳枝,倒著瓶水,看著這一切成住壞空的白色觀世音還是微笑地看著我起伏不定的心田,紫色牽牛花以一種優美的弧線從右至左而下連結著早已不在的柳枝與無水的水瓶,指向風中飄搖地上的素蘭花。曾為親人栽植現今乏人照料的國蘭,仍努力抽著綠葉生生不息活著,而且一個白色的含苞正準備綻放。南台灣既熟悉又陌生的陽光,這時大喇喇地從大王椰子張開的巨葉間射入我的眼簾,逆時針在我這為母親所賜,橋頭白樹土地所養育的身體繞了一圈,突然暗了的天地,三十六顆星星明亮昇起。

為了白樹風中的素蘭花。城市縫隙裡的希望。我找了個蒙塵已久的塑膠袋小心翼翼地包起了它,以及一把故鄉的泥土,想送給媽媽。合十告別。何時再來。即使一切都遙遙無期。就像這鄉村的曾以為命名的橋頭的橋已經不復在,白樹村的白樹也已杳然,長壽巷裡的一甲子記憶也會消失在繼起的記憶中,人們迅速來往,我不就也是其中之一。搭乘捷運生平第一次地隻身造訪母親的故鄉,我的故鄉。「有個壯麗的名字叫高雄」。楊牧先生的詩句。我背誦二十年。當時是感動,現在是憂傷,其間的距離是城市的擴張,連結與脫落,世界運動會的全球接軌場館在眼前倏忽而過,其所象徵性拆解的是會唸咒的氛圍一下子拔高了的大王椰子壯麗陷落。

如王重陽所說的身外屋宇雖早晚倒塌,但是要牢記的是其中生活二三事,空間事實上是因為人而有意義。城市裂縫中的記憶,即使過年,仍是我們夢寐以求的憂鬱。


2.

早上十點半出門,現在才下午一點多。於是白樹風中的素蘭花就跟著我,繼續往高雄這城市的心臟地帶走。初一牌桌上二哥說我們林森二路的老家,幼稚園至高中我的主要故鄉已經被夷為平地,成為一公有停車場,這使我決定今天一定也要去親眼看看。捷運過了巨蛋站往美麗島站間人就漸漸多了起來,擠得我不得不將花兒放在我的兩胯之間小心呵護,終於到了。在台北就聞其名的美麗島站設計可謂傑出,圓形廣場光輝炫麗馬賽克效果的蒼穹彩繪瀰漫著一種高雄人的多彩霸氣,俗豔中帶著入世宗教氣息,若能挑得更高一點會更具氣勢。但繼而一想,太高會太像台北脫離土地,是高雄,還是就這樣有一點壓迫感的俗又有力親近又不滿現實叛逆一點的好。

但為何此站叫做「美麗島」呢?我出了站往路上一瞧就明白了。這個由充滿政治符號意涵的中正和中山二路所包圍的圓環,正是1979年我讀雄中時考化學開根號乘以十還是不及格的那的沮喪午後所騎單車經過的地方,路旁的美麗島雜誌社,我差點穿著制服上二樓去參加那次的街頭運動,是夜就發生了驚天動地的美麗島事件。而這中正中山二路現在看來也是拓寬了很多,我幾乎不認得回林森二路老家的路了。像個觀光客問路邊一個正在挽面的婦人。「大統百貨公司怎麼走?」「大統?燒掉很久了,你說新崛江吧,沿著中正路往前走就對了」。為了白樹風中的素蘭花,我就帶著你散步一段去看高雄另一個故鄉吧!

經過所謂「中央公園」捷運站往右一看,這裡其實就是我讀新興國中時常常來的地方,那時有個體育館與很大的公園,我喜歡騎腳踏車來這裡看人家下棋與說書,有時全校性畢業典禮晚會也會在這裡舉行。但這時完全都不一樣了。體育館早已不在。現在被冠以「中央公園」稱號,裡面據說有城市光廊與小火車云云我並不感興趣。我正在趕路。趕往一記憶裡的美妙故鄉,曾經的安於三菜一湯的心情的成長。高雄市新興區林森二路97巷56號之7。我從唸新興國小一年級開始寫到高雄中學每次填資料時所謂「永久住址」那一欄時的「家」。我曾認真相信那永久住址是真的永久,後來才知道這世界根本沒有這永久這回事,人不在了空間就沒有意義了,「家」於是就成為城市裂縫,等待被摧毀或白蟻蟲蛀自我了斷。

新崛江的日本化青年流行商圈對面就是我唸的新興國中,現在一看,已經升格為新興高中。我完全不認得它的表皮建築,除了右側角落那株我從來就牢記在心的已經高聳入雲的菲律賓紫檀確認這是我曾讀書拿市長獎的地方。唉我這從小狠讀書瘋狂讀書的小孩,莫非就是高雄人血液裡叛逆某種形式的表現?當年沒去美麗島事件進了台灣大學還是參加了1980年代的學生運動,浪漫求死到了快要被逮捕的邊緣卻因猛爆型肝炎而臥病退出運動卻無意中學習了全真派的道家身體進入另一個世界保守求生另一種對自己的叛逆。為了白樹風中的素蘭花,沿著文橫二路往南走。就快到了素蘭花兒不要緊張。經過小學每次上課都會經過的文化路教堂。那畫著一隻鯨魚寫著IX〥US的密碼般的牆壁已經不見。上帝或許已經不在。但商品神絕對存在。過了民有,民享街,我的心思開始浮躁起來,前面左拐就是林森二路97巷。

白樹風中的素蘭花和我一起見證我另一個老家的被摧毀。映入眼簾的真是一個都市里再尋常不過的公有停車場,卻是我住過二十年的故鄉。97巷56號之7。我家在此曾在的右手邊四樓。十三坪大的小地方父母親養了五個小孩。小時候每年過年我和姊姊的工作就是將木窗取下努力的刷洗乾淨。或者晚上爬上屋頂和三樓結拜的兄弟阿和阿平躲在水塔上和鄰居互轟鞭炮。或者在房裡聽著爸爸與眷村軍中同袍摸八圈的麻將聲。或者等著魔術師般的媽媽變出一桌年菜搶香腸吃。或者聽大哥八股訓話在媽媽出差去台北的時候。或者三哥騎摩托車載我去買電池拿著多找的五百元落跑。或者學二哥裝酷寫些強說愁的東西卻無法上副刊。或者趴在窗櫺上等待唸雄女的姊姊補習回來天都那麼黑了姊姊為何不回來。那些屬於親人的快樂,教誨,罪與擔心。

屬於巨蟹座無法自拔的戀家性格,「永久住址」那一欄的「家」現在是個公有停車場。

我呆立在已經消失的97巷56號前突然醒悟到一點,這城市裂縫根本上無所不在。在台灣的城市中建築的樣式,是隨著統治者的意識型態與資本主義的需求而改變。茅草屋。紅瓦厝。町屋。三合院。鋼筋樓。當更新的建築在空間中佔據主流,原來的就成為邊緣成為城市裂縫。除非你曾經住在或生活在那個原來的空間裡,否則會在城市的遊走中對之視而不見或以觀光客眼光當作斷垣殘壁,都市之瘤或違建來看待。生活史裡的意義就這樣埋葬在城市的發展與更新之中。班雅明(Walter Benjamin)之所以用批判的眼光面對拱廊街時代的十九世紀世界首都巴黎,無非就是對於城市裂縫的真實感覺:

在那裡,他曾經有過生活,而生活隨著老巴黎城市空間的消失而退化為記憶了。班雅明因此並非真的愛回憶,他更愛生活本身。

城市裂縫表現在白樹風中的素蘭花和我搭乘高雄捷運所見的故鄉的瓦解,與一個擁有雄壯名字的城市的俗麗茁壯。從最遙遠的天空俯視。我想這捷運本身也在高雄身上產生幾道長長裂縫,它創造了流動的空間,同時也讓身邊的觀看產生了惰性。如我的從中央公園站回到巨蛋站的短短十幾分鐘,我與我的白樹風中的素蘭花已經不能多看這城市一眼。歸心似箭。我吃著不容錯過剛買的純發蔥麵包想帶著花兒回凹子底媽媽的「家」那裡。有媽媽在的地方,那空間充滿了意義,連結過去,現在與未來。那裡暫時脫離了城市裂縫的想像,高雄因此對我還是一個有意義的地方。「媽媽看到你一定會很高興」,熙攘攜家帶眷人群車廂中我對我的來自橋頭故鄉看過林森二路故鄉的白樹風中的素蘭花說,

「開春後要開出美麗的花朵,讓自身成為生活觀看之所在。」

植物雖然終會枯萎。但象徵永不枯萎。需一星期三天洗腎身體虛弱意志堅強的媽媽看著你的燦爛高興我就高興。你努力抽著綠葉生生不息活著,而且一個白色的含苞正準備綻放。南台灣既熟悉又陌生的陽光,這時大喇喇地從大王椰子張開的巨葉間射入我的眼簾,逆時針將在我母親的身體繞了一圈,突然暗了的天地,三十六顆星星明亮昇起。心靈空間事實上是因為人而有意義。城市裂縫中的記憶,即使過年,仍是我們夢寐以求的憂鬱。


(2009.01.31)

給夏天的信



己丑。四月初十一。立夏。氣走夾脊朝玉枕而去了。昇華之動力如此曼妙旋轉啊。



◎ 石計生



這幾天忙於佈局一種書寫的氛圍,疏於問候,請見諒。說實話我連上課也懶了。我常常低頭看著自己已經豐富的滿腹,聽著此起彼落的激辯,或者挑釁,然後抬頭看著窗外流逝的雲。自東徂西。常常失神跟著淚流滿面不為世人所見,雲帶走的都是專有名詞的虛幻。我覺得疲憊。並且憂鬱。即使如此,放眼望去,我仍是最為認真的老師。其因無他。我仍然有些許餘溫的啟迪的熱情。我整理手稿。自己影印。發給大家。昨夜秉讀郁達夫日記知道他的教書熱情是如何在時代動亂中衰退。相隔是痛苦的。課程結束後是孤獨的開始。他寫了最後一封信到北京之後,就在潮水似地逃難潮中往南。在南洋避地淹留。抗戰勝利了。卻荒謬地死於一個拒絕投降的日本兵。

我想著。是怎樣的業力或死神的眷顧,在最後一刻帶走這樣一個才氣的行走?計畫的進行,完全出乎意料的帶走。日記沒有記載他死亡的那一刻怎樣發生的。他必然是憂鬱的。他必然正計畫著下一個個人靈魂展現的書寫。他是如此一個迷人的倦於為人師表的創作者。躲在蟬聲四起的廣州中山大學。南方酷熱的炎夏讓他非常受不了。上茶館與澡堂是課餘必要的道路。我則躲在自己建構的洞穴中決心與世隔絕。二十年鍛鍊的精神分裂技藝已經爐火成青。嚴肅的鬍鬚足以抵擋考驗。收攝眼神於隨波逐流的偽裝。每一個世俗的照面都是技藝的驗收與調整。你知道。我的內在只容許你穿越。容許的不是字面上的意思。陽光穿越密密楓林需要的耐心的光速。

你知道。我的內在只容許你穿越。容許的不是字面上的意思。陽光穿越密密楓林需要的耐心的光速。李叔同也迷人極了。另一個記得離開的教師。在杭州任教的他。能詩能文。音樂的教學。美術的揮灑。展現無比的光彩。有一天。蟬聲四起的午後。他看著窗外百年的龍柏,盤根錯節地迎向光彩奪目的造景。你最為擅長的點畫法。校園宿舍美麗的花園。叔同讚嘆著。忽然風雲變色。暴雨馮河。一道閃電劈向龍柏應聲折成兩半。他的視線收攝會到室內。案頭一本金剛般若波羅密經。叔同讚嘆著。

因為你這一切才有可能。保持一種寫的狀態。是所有作者夢寐以求的問題是怎樣的動力呢?悲歡離合可以是。皓首窮經可以是。我感覺的是你的力量是週而復始的來臨。並且時時變換面孔。秋天冬天春天等等。前生今世加上來生。我們是一體的輪迴。這種動力沒有起源。沒有邊界。深不可測。又淺而易懂。你造就了。屬於你的完整的離別又將到來。五月。六月。七月。黑鳩在電線桿上築巢表示今年沒有颱風。昨夜新聞報導說。乾涸的大地榨不出一滴水。謠傳七月台北盆地有六級以上大地震。昨夜新聞報導說。這並不構成我的憂鬱。預告的死亡欠缺詩的張力。死亡的季節不是夏天。夏天是忙於佈局一種書寫的氛圍。長度絕對超過120行。沒寫出來之前絕對不能輕洩。因為輕洩是完成的背離。我想我計畫的是把洞穴的厚度再加強三千尺。以便成就你的盛開野薑花的回來。還有綠繡眼枝頭睥睨的微笑。



昨晚你差人送來的水梨與信已經收到。十分感謝。我用水果刀慢慢地削開。以一種回憶去夏泛舟湖邊的心情我享用了你用心栽培而得的豐碩的果實。來自山林由信中我看到清晨四點起床的你,拎著籃子和親人一起隱入霧氣瀰漫的斜坡。然後兵分兩路。弟弟抄小路往工寮走。你爬上海拔算高的祖傳的果樹土地。竹架撐起每顆垂涎欲滴的飽滿。你吹著口哨。欣賞著數年來的播種與收成。其間幾次颱風使成長跌跌撞撞。你摘下最為像樣的水梨,放在籃子裡,然後放到跨越山澗的流籠,看著它,往看不到盡頭的對岸滑去。口哨聲在空中輕颺。弟弟收到了滿載的希望。口哨聲並且引來一隻鷹在空中盤旋。

你常覺得看到了親人就看到了希望。一種小草堅毅的韌性。在忽略的地方認真的長大。你知道。我很羨慕你的。固著於土地之上的關連,是屬於嗅覺的完整。我的世界是屬於視覺的,像鷹在浮動的空氣之上睥睨。你所創造的世界。高溫中讓柏油近乎融化的想嘔吐。庭前楓樹落葉也在蒸發的光線中散露腐敗的氣息。狗兒的糞便一顆顆由黃轉黑再轉為白色的時候,經過的路人就得掩鼻繞路而行。美學是以醜學為基礎的。

鷹只有盤旋。鷹沒有土地的感覺。即使被迫固著。一隻落難的鷹。

法學院的一個黃昏。杭州南路與徐州路口。酷熱的天氣。揮著汗我趕著去上林一新教授的「資本論」課程。路口旁的一家摩托車店,髒髒的充滿換掉機油的路邊有一株看來很老的榕樹。每回搭公車從廈門街過來時,我都會看看這株樹。今天有一幅景象。一隻碩大的鷹站在樹下。眼神凶猛。胸前還有標誌威嚴的白色領巾。全身黑色的羽毛。望著車水馬龍的台北。頭慢慢地轉動。腳鐐扣住了他展翅的可能。機車行老闆出來蹲在牠身邊,抽了一口煙。看著我。咧嘴笑了一笑。滿口檳榔造成的爛牙。鷹在陷阱中猶維持姿態。站得挺直。也沒有嘲笑束縛的來源。看都沒看那個老闆一眼。鷹如何來到杭州南路,身陷台北的繁華都心。這一切令人費解。後來我再也沒有看到那隻鷹。因為畢業前,那家摩托車店倒閉了。畢業旅行的遊覽車經過時,是空無一人的荒煙蔓草。

鷹我堅信牠在一個颱風夜掙脫了腳鐐飛走了。飛到夏天所創造的海拔算高的果園。有著祖傳的土地的芬芳。隨著浮動不安的氣流展開繼續的流浪。沒有土地的感覺,家就成為十分抽象的存在。我想。所以,當年被迫固著與現在的聞口哨聲盤旋看來沒什麼差別。你覺得是不是如此呢?我也不知道。



這應該是最得意的超現實作品之一。屬於期待中的乾涸沒來,毀在一個提早報到的中度颱風那天我們相偕至海岸,看著,即將撞擊的旋轉,在北緯122度,東經3018度的地方轉向,朝龜山島龜尾的地方離開,遺落的是淚雨紛紛的思念,由眼袋蓄積著政治人物拍手叫好的水庫豐收。張帆隨之而去,你堅持,毀滅創造一種存在的價值,反時針的力量,導引驚濤拍擊無意志的浪漫,揮手之後,我端坐月台良久的落寞。這是夏季擅長的命運。奮起湖的便當缺貨的午後,拖著飢腸轆轆的身軀遊走,GPS顯示,黃海是接納旋轉的最後歸宿,我們將在斷巖殘壁的農舍前舉行一場世紀婚禮。風雨和拔起的一切結合。哀嚎為反時針熱烈如潮的掌聲掩蓋,毀滅創造一種存在的價值,完美的結合,什麼都不剩。

除了一本翻閱途中的蕭紅,在歷史狂暴旋轉的戲劇中悠悠然醒來,生死場,人間世,亂世兒女不施脂粉的既往,門扉反鎖,閉關書寫,即使這樣的猛烈敲擊也無動於衷。你說,颱風是屬於意志力的鍛鍊。突然的斷電。蠟燭初燃。秀美的臉晃搖於執意閉眼的日子。雖然潮濕寒冷,但你知道這樣的刺激總是一陣子,下一分鐘可能就會毫無預警晴空萬里,炎炎需要茶裏王。不用破門,直接命中腦後杓的雷劈,指指點點的鄉人。暈眩甦醒終究你看到家徒四壁的鄰里,似黃土地,風沙滾滾而來你帶著太陽眼鏡,忽然又是,藍的像在芝加哥的天飄浮的,蕈狀雲點點滴滴的回憶。無動於衷即使極力抬頭。剛才的暴雨狂風,痛得多麼地好。hurt so good。過去為反時針熱烈如潮的現在掩蓋,毀滅創造一種存在的價值,完美的結合,什麼都不剩。


洪小喬:風吹著我像流雲一般


◎ 風吹著我像流雲一般(帽子歌后洪小喬與石計生教授,台北,2008.09.11訪問,劉宏勳攝影)

◎ 石計生

風吹著我像流雲一般。事實上去訪談洪小喬的時候,我的心裡一直哼著「愛之旅」想著我的姊姊石谷蓉。年輕時一樣地漂亮,一樣地有才華,一樣地遇人不淑,一樣地堅強成為單親媽媽,一樣倔強地無可救藥地與命運搏鬥著,一樣地仍然愛著這世界上的人。1970年代著名民歌帽子歌后洪小喬她早年的歌聲是姊姊教我唱的第一首民歌,是我們姊弟最為親密的記憶。而這時見了原唱者時間流逝裡有一種興奮又蒼涼的感覺。在長達三個多小時的深度訪談裡,本名洪天秀,因為嚮往三國時代東吳的第一美女小喬遂改名洪小喬。洪小喬從她奇特而精彩的一生開頭談起,誕生於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一年,1946年的廣州法租界,是豪門大戶之後,後來因為共產黨逐漸南下之故,在大陸經商的父親就攜一家人回到宜蘭羅東,再搬至花蓮市中山路。仍然是非常地有錢,買下一整條街的房子。(我心裡這時想著約同年齡的在台灣文學史上代表性人物楊牧先生,那時如何呢?)問洪小喬如何能有這樣出眾的音樂才華?那答案與紀露霞、潘安邦都一樣:生來就會,耳濡目染,唱歌是不能教的。作為有教養的資產階級,洪小喬父親洪萬枝在花蓮市就擁有三家戲院﹑一家自己中藥鋪,戲院裡時常上演顧正秋,胡少安的平劇、現代劇(話劇)和歌仔戲,洪小喬從小就自由出入戲院聽戲,唱戲,也在家裡時常聽著父親演奏各式樂器,摸摸也就會了。她說的。已經六十好幾人了,洪小喬說是這些,眉飛色舞,滔滔不絕,好像那光輝的豪門時光就在眼前。

這樣的音樂敏感創作能力與出眾的外貌,讓洪小喬唸淡江大學外文系時終究不只是個K書的學生,命運之神在她修余光中教授的英詩課時敲門,開始台灣音樂史的一個重要事件:洪小喬受到余光中課裡英詩民謠風格的啟發,她就把西方四句一組的「敘事+抒情」民謠直接轉用在台灣民歌的創作,自己作詞作曲,寫了包括「愛之旅」「你說過」「我的歌」等十首歌曲,其才華終究被當時的中視製作人陳德利所賞識挖掘,開始主持「大家來作曲」節目,後來改名為「金曲獎」,洪小喬戴著帽子以神秘女郎的方式出現,以即席修改歌詞的方式彈著吉他唱歌,才氣縱橫歌聲驚人甜美,來賓不計其數有名的至少包括胡德夫,楊弦,林文隆等,號稱「金曲小姐」「帽子歌后」,那時是1971年。這談話裡揭開了台灣民歌的一些非常有價值的紀錄,如民歌緣起的史實等,仍須和當事人查證,現在無法明說,但我大致上已經知道先前訪問過的台灣史專家莊永明和潘安邦所言不差:台灣民歌的起源應該就是洪小喬。而洪小喬為何要戴帽子演唱這件事有卻合理的解釋。家裡有頭有臉,是當時的名門,洪小喬的母親不願意女兒像個當年不被看得起的「俳優」拋頭露臉,堅決反對。洪小喬說簽了約必須去。有天翻閱母親年輕時在南京中山陵前優雅美麗地戴著帽子,撐隻陽傘地擺姿勢的照片。母女同聲說,那就戴個帽子把臉遮了吧!經過十八個月,1973年的春天當洪小喬摘下帽子那天,據說轟動台灣。我是其中的見證者之一卻不太記得。那時我十一歲。發芽的生命尚有更多新奇事物譬如對於路邊植物天空的雲的興趣吸引著我吧。

洪小喬主持「金曲獎」的民歌威力讓台視已經開播八年的「群星會」停播,從她所主張的民歌是要和土地結合有抒情的故事看來,是必然的。因為,民歌的有血有淚,有真實的歡樂與悲哀,講的就是身邊發生的故事,與當時流行音樂的自戀式愛恨情愁顯然不同,直接觸動了人們的心靈。而洪小喬除了唱自己作詞作曲的歌外,還開放地吸納西方民謠(如London bridge)、大陸民謠(如大路)、台灣歌謠(如陳達思想起)等,致使原來雙親是台灣宜蘭人的洪小喬,在出生於中國,長大在花蓮,成名於台北的特殊身世與機遇作用下,成為民歌活水源頭時,竟然成為超越語言和族群束縛的「有容乃大」的代表性人物(當然,洪小喬對於台灣歌謠的認定有其時代限制,要說都是民歌一部份有所牽強,而是洪小喬個人才氣的吸納,演唱,但並不包括紀露霞老師,或其他當時台灣歌謠的紅星,明顯因為一些政治性的因素無法上電視);然而婚後洪小喬的退出歌壇(和紀露霞老師一樣),繼起者開始有著「文化中國」的轉向,楊弦的鄉愁四韻」「「歸去來兮」,李建復的「龍的傳人」等,不是說音樂不好聽,而是路被走窄了,和土地關連的恢弘台灣意識(這時與中國,西方實無法分離)的大河被反諷地擠壓成為只剩涓涓小溪,即使口中哼著是長江水。本來洪小喬開創的民歌很多元,很開放,很包容,很混血,很融合,很像「寶島歌后」紀露霞的什麼歌都能唱的本領,但是命運讓洪小喬離開歌壇後,這一切就變了。就像1960年代台灣歌謠在紀露霞退隱嘉義後,台語歌逐漸沒落了般,我在訪問過程中突然驚覺這樣的對比,有其意義。

現在問她對於民歌的看法,洪小喬非常直接地意識到「後洪小喬時代」的民歌路走偏了,而且毫不忌諱地認為由於不知道民歌為何物、由沒有作詞作曲能力的人帶領,使得台灣民歌只能燦爛一時卻後繼無力是歷史的必然。這當然和她所定義的民歌是抒情加上敘事的形式是有關的,而洪小喬所高度讚揚的合乎她的民歌標準表現傑出者,為林強(如向前行專輯)與羅大佑(如童年與鹿港小鎮專輯),因為他們能以和土地關連的感情作詞作曲,並吸納西方音樂元素表現抒情的可能。其餘的人洪小喬像莊永明先生一樣非常直接地批判很多人,涉及個人也不需要在這裡言明。

而不願在豪門中被困住的感覺為追求自由而離婚攜子獨立生活(和紀露霞老師的白頭偕老婚姻不一樣),撰寫「寧為女人」十足女性主義的清醒,在在都讓洪小喬那「風吹著我像流雲一般」的生命,註定要「孤單的我也只好去流浪」,帶著她心愛的吉他和一朵黃色的野菊花。資產階級的自傲與脫離人民疾苦的抽象理想。無可救藥浪漫主義的象徵與代價。過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記得她電視上的美麗的人越來越少,過目不忘才華橫溢台灣洪小喬彷彿「台灣民歌的莫札特」只顧創作毫不在乎地不保存自己的詞曲(有張散稿還是有年洪小喬租房子給潘安邦時,不小心被潘安邦發現),卻逐漸為影劇版花邊新聞所淹沒悲劇性地消失被繼起者取代,而四五年級的歌迷只能零星感動於那些朗朗上口的洪小喬的傑作。我仍然是感動著的。訪談時,當著學生劉宏勳錄音時的面,我不禁想著隻身在加拿大親愛的姊姊跟著洪小喬唱和著美妙的「愛之旅」,洪小喬年逾六旬的歌聲依然繚繞。

「我要到那很遠的地方, 一個不知名的地方,我要走那很遠的路程,尋回我往日的夢。」我不留戀,我不在乎台灣民歌的起源是誰,我不斷地在追求更新的東西。洪小喬說。我個人也不在乎。我說。但是做國科會研究的責任是要忠實還原歷史,從學術層次中立紀錄真實的情況到底為何,這是一個學者治學的基本態度。我對洪小喬說。

現在的洪小喬走到的地方更為奇特。其實訪談一進門我就注意到這裡像是一家小公司,賣著以她年輕時帽子歌后為商標的保健食品。看著貼在牆上滿滿的照片與心經。我八年前因為炒期貨股票曾經兩腳癱瘓不能走路。我以我是洪小喬之名的堅強意志力接受復健成功走路,又去美國修了心理學與營養系碩士,所以開始研發藥物。我在生命最為低潮時想親近佛法,但是要佛陀回答我什麼是「慈悲」,我痛苦地得不到答案。一天睡覺時面見一道強烈開合卻又十分溫柔的光跟我說話。我知道那是佛陀跟我說話。我知道了什麼是慈悲。慈悲就是當你感受到所有世人和你自己內在都是有痛苦的,不管表面上看來多麼快樂,那同理心你就懂得了。洪小喬說讀懂了金剛經。我開始在這裡開班授課,結合心理學與佛法傳播福音,但來聽的人必需買我的產品,因為我必須生活。來聽講的學生受我啟發心裡的痛苦都解除,學生們說我是觀世音。我說我不是。因為觀世音不收錢,我為了生活要收錢。現在我在正聲電台有主持節目。未來,我的心願是開個不帶佛法儀軌用平常的語言講著佛法的「觀音講堂」。至於唱歌,我只願唱佛經音樂。說這些話時洪小喬眼角閃爍著不知是歡喜還是悲傷的淚光。

而這一切都能被理解。我甚至不想,也不願意問從音樂眾人注目的雲端離開後的孤單的洪小喬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情?經歷了怎樣的磨難與困境?讓她這樣豪門資產階級之後願意和一般人一樣去面對生活的辛勤工作與為錢喜怒哀樂,然後從中反省一種入世的精神性,不管是怎樣的宗教形式與天啟,這是一個上天對早慧的音樂天才的認識自己的某種命運安排。訪談後到信義路與建國南路附近的明德素食店吃完飯後又去她的小喬冰店吃冰,幾樣洪小喬小時候豪門時期常吃的台灣小吃被重新製作。我品嚐著洪小喬做的入口即化的排骨與綿綿冰,外邊滴滴答答不時有風撞擊門的聲音,強颱辛樂克的外圍環流已經帶來的豪雨已經迫不及待瘋狂地下著。出來。又回去。洪小喬帶出來一把傘,慈祥地遞給我和學生合撐著和她道別。心裡繼續哼著來時路的歌:

「風吹著我像流雲一般,孤單的我也只好去流浪,帶著我心愛的吉他,和一朵黃色的野菊花。我要到那很遠的地方, 一個不知名的地方,我要走那很遠的路程,尋回我往日的夢。」

想著遠方的姊姊,堅強在溫哥華過著平民生活又堅毅隻身養育一男一女的姊姊,當上了經理快樂面對生活。敘事加上抒情的民歌,四句一組永遠傳唱著,尋回我們往日的夢,夢裡有親情,友情與愛情,成或不成,都是記憶的一部份,都要感謝。從浪漫主義中日漸成熟,沒有了吉他沒有了歌也沒關係,通過命運的野菊花謝花開,我們多了更多愛人的理由,仍然熱情迎向這世界…

(二00八、九、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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