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博士巧手復原紀露霞演唱「運河殉情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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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啟明與石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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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中的潘博士與小周

自從1218與黑膠業餘收藏家陳明章至潘宅拜訪黑膠界俗稱「博士」的潘啟明先生後,這天我在大學忙碌的期末時又來到了這裡,做一件重要的事情:復原紀露霞演唱「運河殉情記」,這張黑膠是堪稱紀露霞老師的最大粉絲之一的陳明章的收藏。這次我還經由老師的介紹,找了她信任的音樂人,錄音專家周至誠先生(老師叫他小周)帶著專業設備從總統府那裡騎腳踏車風塵僕僕一起到潘宅轉錄,我們從下午兩點一直工作至四點多。這個工作其實非常困難,博士之前已經診斷,這張賽璐璐黑膠是他少數無法修補的唱片之一,因為陳先生之前擁有這張黑膠的人在直線裂開的縫重新黏合時出了差錯,產生了嚴重跳軌,所以聽的時候跳針不斷,難以聆聽。

我基於發心要找到紀露霞1955-60年間的演唱作品,送給紀老師,所以想盡辦法打聽有沒有人能夠修補這張難得一見的黑膠。我國科會研究助理,在台大唸音樂研究所的邱婉婷幫忙,通過黑膠界另一收藏達人林太葳的介紹,我們才得以認識潘博士。今天潘博士自信滿滿,用了非常奇特的方法竟然復原了大部分的內容:他用鋼針在自己純機械動力的留聲機上放運河殉情記,用右手壓/推針頭,左手保持平衡地反覆播放該電影主題曲的內容:魂斷運河。潘博士說其實在我們到他家前,他已經在家裡以一種專注的狂熱不眠不休試了上百次,找出了最佳錄音的用鋼針推壓角度與方式。我站在旁邊仔細端詳他,充滿了對於黑膠的深情與呵護,他所做之事,對於保存台灣流行文化有重大貢獻。小周也十分專注,他在錄到一半時突然要求,希望把潘宅的掛鐘暫停,「因為那鐘同時滴滴答答在打著節拍!」於是這樣反反覆覆,錄前錄後,到了大家都滿意後才停止,剩下的就是數位重構了。「經由鋼針這樣折騰,這張唱片以後只能當紀念品了」「很抱歉唱片兩面的前奏部分已經花掉,無法恢復了,但是紀露霞的聲音全被保留下來了」潘博士擦擦額頭的汗說。

這次博士巧手復原紀露霞演唱「運河殉情記」讓我感受最深刻的是:台灣這個社會仍然有許多人對於保存台灣文化有著無私奉獻的精神:黑膠界的陳明章、博士和音樂專業人士周至誠等,這樣不計利益地聯手完成這樣複雜而艱鉅的工作。時常耳聞中部黑膠界某知名人士巧取豪奪他人唱片爾後高價賣出,博士對於這樣的人十分不恥,我們聽了也覺得難以置信。「修好的黑膠拿去網拍賣錢者,我絕對不會再為他修!」博士很堅決地說。

「運河殉情記」的發現後陳明章的慷慨拿出,博士與小周的黑膠成功修復與數位化,這合集體之力的台灣1960年代流行音樂數位化工程,是對於台灣土地之愛的最高表現,值得記上一筆,大書特書。

我在趕回東吳大學文舍的捷運路途上,忽然想起曾經讀過的尼采格言,大意是「而關於愛中往往帶著些瘋狂,瘋狂中往往還帶著些理性。」Also Sprach Zarathustra。想著今天的「運河殉情記」經歷,不禁莞爾(2009.12.23)



潘啟明先生收藏:罕見音樂採集–清朝代國歌(《普天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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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代國歌普天樂黑膠(潘博士收藏,2009)

(潘啟明先生提供, 2010.01.04)
Victor#67066,China national air (‘The world’s delight’)
準確出版日期:1914年-09月-18日
Matrix Number:B-15202

演奏者:Walter B. Rogers指揮Victor Military Band
依據進行曲大師 John Philip
Sousa蘇沙編輯的譜集《Airs of all lands》
大清帝國代國歌(是否是此歌需進一步研究考據,但若根據以下百度的說法,這首歌極可能是最早用的《普天樂》The World’s Delight ,如黑膠唱片上英文所顯示。潘啟明先生提供,石計生研究數位轉錄)
用戶插入圖片◎ 百度百科【清朝】詞條:清朝與中國歷史上的其它朝代一樣,本來並無法定的國旗與國歌。近代以後,隨著西方國家用武力打開清朝國門,清朝逐漸引入西方國家的一些概念,其中就包括國旗與國歌。1888年光緒十四年),清政府認定「黃底藍龍戲紅珠圖」(即俗稱的「黃龍旗」)為大清國旗。19世紀後期至20世紀初,清朝曾先後使用《普天樂》、《李中堂樂》、《頌龍旗》作為其半官方國歌或代國歌。1911年,清政府將《鞏金甌》定為正式國歌。不過由於辛亥革命的爆發,《鞏金甌》後來沒有流行開來。

蔡茂雄:縱橫台灣唱片悠悠五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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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訪談蔡茂雄先生(台北/中山堂,2009.10.14)



身為台灣唱片與孔雀唱片真正老闆,對蔡茂雄先生訪談達到了三個小時,上一個花這麼久訪談時間的人是文夏。因為早上有連三節課,課餘又與學生討論了關於後現代的理論,從外雙谿趕到中山堂已經一點半多一點。沒吃飯,就去隆記菜飯巷裡的麵館囫圇吞棗吃了碗麵,匆匆就趕上中山堂二樓的堡壘咖啡店。在裡面的座位,先生早已端坐,也先喝了咖啡。我表達了歉意,互換名片寒暄後不久,助理也至,就開始了此次深度訪談。先生的令人敬佩的特質是不浮誇地仔細訴說他所經歷時代裡的流行音樂媒介迴路,生於1942年,十五歲開始在父親與人合夥開的台中的中聲唱片做唱片工廠學徒開始,完整地經歷的黑膠,LD,卡帶,CD和數位MP3的台灣音樂工業時代,對於唱片業的產銷,和連帶相關的廣播電台,台語電影等如數家珍,已經六十七歲的他,說話中仍帶著曾經輝煌叱剎風雲的傲氣,展現真正親炙唱片業的大家風範。當蔡先生說他是孔雀唱片老闆時,我馬上說紀露霞的「黃昏嶺」黑膠有一個版本是孔雀唱片出的。他說是啊,當年是他去嘉義找紀老師唱的。然後蔡先生就旁徵博引地將當年他是怎樣在三重埔製作唱片,並至台北的中華商場,萬華,大稻埕,龍安街,中山北路和羅斯福路等,加上台北縣三重,板橋,新莊等地約四五十家的唱片行(全省上百家)的批發零售狀況,與他年輕時候騎著摩托車從台北一路經過桃園,新竹,水里,台中,嘉義,台南,高雄遠至屏東的各大唱片行幾天幾夜的收款過程,甚至遠至台東,花蓮的情況,說的一清二楚。不只如此,1988年後他至廣東番禹市做台灣CD的大陸銷售,對於台灣歌的大陸流傳有著深刻的理解,間接也證實的我對廣州流行音樂教父邱大立訪談的論點,台灣民歌的中國流傳和轉口(從新加坡或香港,美國等第三地),翻唱,盜版有關。而他對當時是否有像海山唱片老闆鄭鎮坤所說的詞曲創作讓渡書這件事深表懷疑,這證明質化訪談滾雪球永遠要交叉驗證訪談結果,輔以歷史考證,才能慢慢經由深度描繪(deep description)找出真實情況。


蔡茂雄先生的唱片業生命史的全面性,幾乎涵蓋了1960-80的所有流行音樂樂種:台灣歌謠,日本演歌,國語流行歌,流行歌西洋和校園民歌等,其豐富性聽來令人目眩神迷,也說明了當時台灣流行歌的蓬勃發展一面。


這個重要訪問,讓我對紀露霞研究有一新的反省。我因為與紀老師特殊的機緣而開始做台灣歌謠研究,卻也因此在感情上有種濃郁的黏貼在台灣歌謠這個面向上,而校園民歌面向的比較,其實並不是當時台灣流行音樂的全貌。從人們日常生活史而言,耳朵的聆聽不是二選一,而是多選多。這多,就是所有當時流行的音樂樂種:台灣歌謠,日本演歌,國語流行歌,流行歌西洋和校園民歌等等。它們共同存在於那一段歷史中,混種與創新乃是必然的。不應該將眼界只侷限於台灣歌謠或民歌,應該更全面的看待。而蔡茂雄先生的唱片業生命史的跨界與長時段歷史,對於我過去研究盲點造成的侷限眼光產生了深刻的教誨。挖掘台灣歌謠的深度因為偶然的聆聽開啟,爾今是那段時間裡流行歌曲的宏觀探究的時候了。


進而,蔡先生的訪談也完全打開了我的再現1960-80年間台灣流行音樂的媒介迴路的視野,從三重埔放大到整個台灣。又因為注意到地理資訊系統GIS跨界研究之需要,我特別對空間位置進行詢問,蔡先生竟也能知道十之六七,著實驚人。其中特別令人注意的是台南的重要性:除了亞洲唱片外,另外幾家唱片行與全台最大的唱片批發商都在台南。台南,台南,勢必在我狂熱追尋台灣歌謠的人文脈絡裡產生巨大行動力影響。向來的台灣古都,果然在音樂的製作,產銷,聆聽與創作裡,有其歷史高度文化素養的意涵在其中。南下扎根時期不遠矣,所欠者找到關鍵訪談人物的機緣而已。這件事情,如我過去所有的訪談,其中有偶然,也有必然。「偶然」是打開眼耳鼻舌身意的開放態度就會接收相關訊息,「必然」是因為這樣的追尋的誠心,感動天地諸神與人間糾葛的冷漠互動,讓江湖成為可以涉足的沈靜,研究成為血液裡流動的感動。


時至五點,我深深向蔡茂雄先生致謝,並親自送他出中山堂,他很親切,並且說以後有需要可以繼續聯絡。細雨微微我望著這棟清朝的布政司所在建築前的廣場,迷離不遠處有日據時期的古倫比亞唱片公司舊址,後有民國時期剩下三台升降梯孤伶伶懸在已經斑駁漫漶空無一人的力霸百貨半空中,彷彿凝視著這歷史澱積層堆砌成的人間流行音樂化石,慢慢重新釋放其暗暗含光的力量,離開的平凡人像是巨人,我們只是雕刻時間的工匠,或者藝術家(石計生後記,2009.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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