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訪談境界:與紀露霞在大屯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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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紀露霞在大屯山中(台北,2009.07.30)

         終於來到了後訪談境界,在大屯山系的吸引下,完全忘記了想要繼續追尋黃昏嶺歌曲的流行
         掌故之事,所有的設備都沒派上用場,和學生們隨著紀露霞老師的平易近人的人格愉悅行走
         著,照相。定格。與自然同在,你把霧起了,亮麗的午後也陰涼了不少。領受超越語言的神
         光。往昔日方向眺望。一首歌或人的歷史何必詮釋。註腳。賦予意義。或許過去本身希望無
         歷史。休息。旅程鞍部附近竹子湖瞥見的倒影。一家子快樂唱著卡拉OK,從深邃的山谷傳來
         。暑色裡的台灣多層次顏色的落葉。飄零升起落拓。感受先於文字。目不暇接。你把風起了。
        並非當季的海芋田田。和光同俗。夢裡黃昏的山頭依舊。數不盡的拐彎窗外芒草花。白頭翁。
        一甲子倏忽而過。研究不如親炙一個人。一座山。一條河。歸鄉前遠處觀音山,迆旎淡水河。
        沿途聽著紀露霞的歌與紀露霞在大屯山系中漫步。素白花朵在彩虹那一端綻放。你把雨起了。

〈黃昏嶺〉究竟是一首怎樣的歌?(上)

〈黃昏嶺〉究竟是一首怎樣的歌? (上)


    石計生 


1. 


六0年代寶島歌后紀露霞的成名曲〈黃昏嶺〉膾炙人口,廣為流傳,是公認台灣歌謠中的經典之一。以當時的的媒介迴路(media loop)來看,唱紅的歌不僅僅流傳於歌廳或當時唯一音樂載體收音機裡,也會被製作成台語電影的主題曲,甚至直接以曲名當作電影名稱。其中男歌手主要就是文夏與洪一峰:如文夏的《媽媽請妳保重》(1964年,徐守仁導)、《文夏風雲兒》(1965年,許峰鐘導)和洪一峰的《舊情綿綿」(1962年,邵羅輝導)、等,但這已經是台語電影第二期(1962-1970)的事情了;女歌手部分,根據我對台語電影名導演辛奇深度訪談,從台語電影第一期(1955-1960)的近200部電影裡,其中有2/3是紀露霞所唱,但其中大部分都已亡佚,沒有保存下來,如電影《桃花鄉(1957年,陳列、陳翼青導)《赤崁樓之戀》(1957年,李泉溪導)《瘋女十八年》(1957年,白克導)《林投姐》(1959年,楊道導)。印證紀露霞直接交給我研究的碩果僅存的兩本歌仔本,《台語唱片歌集9月號》(1958)和《寶島歌選》(1958)裡的內容,發現至少有還有《苦戀》、《酒瓶花》、《大橋情淚》(與顏華合唱)、《火葬場奇案》、《福州奇案(幕後張美雲,唱片紀露霞)、《此世之花》、《破網補晴天》、《何日花再開》、《誰的罪惡》、《運河殉情記》、《紗容之戀》、《戀愛三重奏》、《半路夫妻》、《心酸酸》、《愛情保險公司》等電影。


因此,加加總總至少20部有留下證據的台語電影的主題曲或插曲是紀露霞所唱,有時一部電影不只唱一首,如歌仔本裡記載《桃花鄉》電影紀露霞唱了〈桃花鄉〉、〈何日春再來〉、〈桃花好比美人粧〉(與李玉娟、陳列合唱)、〈好春光〉、〈香港人〉和〈喳喳〉等八首歌;而《愛情保險公司》則根據徐登芳的收藏,至少有〈愛情保險公司〉、〈春戀〉和〈酒女嘆〉等三首[1]。可以想見,若紀露霞婚前最為活躍的1955-1960年間,近200部台語電影裡,其中有2/3是她所唱,每張唱片有個38首歌,則光是電影部分至少唱過五、六百首歌。紀露霞說有時一天可以接受幾家唱片公司邀請錄21首歌,若再加上台語電影第二期的電影主題曲灌唱,與婚後台南亞洲唱片行與三重、板橋等地的唱片行的邀請等等估計起來,紀露霞印象中唱過上千首歌,應該是可信的。我在別的地方講過,說紀露霞於1960年婚後「移居嘉義、退出歌壇」是不可信的說法,這中間隱藏了「台北中心主義」的偏見,事實上她從來沒有離開過她所熱愛的音樂事業。〈黃昏嶺〉於1965年被收錄為第二期台語電影《悲情公路(辛奇導)的主題曲就是一個好例子,不僅是電影公司繼續找寶島歌后紀露霞,1960年紀露霞結婚後搬至嘉義時期,由各唱片行所陸續邀請老師復出發行的專輯唱片。如亞洲唱片行出版的編號AL-475的《紀露霞歌唱集》裡面一首歌:〈愛你只有在心內〉,是「美歌台唱」的混血歌,1961年著名歌手Bobby Vee美國暢銷歌曲排行金曲I love you more than I can Say的台語版。該曲盤演唱前有一段紀露霞極為少數而珍貴的原音講話:


各位朋友,我是紀露霞,大家很久沒相會啦!在我這麼久沒灌唱片的時間裡,承蒙各位不時的關念,實在真感謝。這次再受到亞洲唱片公司的聘請,來灌幾首新歌,能夠跟各位來相會,我感覺到萬分的快樂!請愛護我的各位老朋友以及新朋友,聽了以後呢給我多多指教,我也十二萬分的誠心,要來歡迎你們的批評。


雖然無法完全確認這首歌的發行日期,但是根據這段話,完全說明了紀露霞與台灣歌謠的關連,即使是婚後仍然持續不斷,可能錄製時間應該是1960-1970年間。 


2.


〈黃昏嶺〉作為紀露霞的成名曲,因為被廣為流傳,所以版本很多。以目前可以找到的,我進行研究所收集知道的〈黃昏嶺〉版本依時序如下:(1)歌樂唱片(唱片編號AR1013蟲膠78轉黑膠,約1957)(2)《悲戀公路》電影主題曲/紀露霞歌唱集第四首(1965)(3) 孔雀唱片(唱片編號AL-2003台北縣板橋孔雀唱片行出版「青春嶺」專輯,1968)(4) 亞洲唱片(台南亞洲唱片行33/1/3轉黑膠/港都夜雨專輯,難忘的流行歌曲第五集, 19696)(5) 亞洲唱片(唱片編號ATS-158台南亞洲唱片行33/1/3轉黑膠/慈母淚痕專輯,難忘的流行歌曲第十四集,1969)脫離1960年代,則有亞洲唱片(高雄亞洲唱片復刻CD版,1993)和《紀露霞50週年紀念專輯》Disc1第五首(翁清溪音樂工程,紀露霞個人發行,2005)等。


雖然〈黃昏嶺〉作為紀露霞的成名曲,對她意義非凡,大家聽起來也很自然以為是台灣人自己作詞作曲的流行歌,但在我越深入進行這國科會研究的過程裡,對於這首歌究竟該放在「原創或台灣歌謠改編」,還是「日歌台唱」的混血歌的位置,卻感到猶豫不決。就目前台灣歌謠相關文獻看來,作詞為周添旺是定論,我也直接跟紀露霞查證確認。但作曲說法很難統一,有些記載是楊三郎,有些則說是日本曲,是誰卻又不知道。這事情2007年末我直接問過紀露霞老師,她認為絕對不是楊三郎,有可能是日本曲,但是誰作的因為年代久遠,也不記得了。於是,在缺乏文字記載與音樂直接證據之下,〈黃昏嶺〉究竟是一首怎樣的歌,成為一個我心中的學術謎團,也是個關心此事的大眾的困惑。


 


3.


〈黃昏嶺〉究竟是一首怎樣的歌?這件事情就在我心裡生了根,追尋解答的念頭不時閃過,也不時會問問學生們,請大家幫忙在網路上找。2009515,我忙於幫紀露霞在台大音樂所舉辦〈五十年演歌人生:紀露霞座談會〉後不久,我的研究助理,台大音樂所的碩士研究生邱婉婷跟我說:「老師,找到了,是混血歌。2007年成大藝術研究所的碩士論文,由陳碧燕教授指導,廖純瑩所寫的《移植與內化:五、六○年代台語翻唱歌曲研究》裡,提及紀露霞所唱的〈黃昏嶺〉是翻唱自日本的歌曲,演唱者是日本著名流行歌手美空雲雀。」


        聽到此消息時,首先心中浮現一個人影。嗯,陳碧燕,我在芝加哥留學時的老朋友,也指導了這麼好的一個論文。碧燕研究佛教音樂,是個特別的人,美而脫俗,靈氣飄逸,很像觀世音。在windy city時我們時而一起念經,到芝加哥南區雷藏寺與北區的正覺寺參禪問道,討論在當代何謂「正法」?也聊到 悟明長老早就希望我完成該做的出家之事,碧燕說那是難得機緣,修幾世才有可能達成。碧燕對我可言,可謂難得佛道上的朋友,我現在手邊比較珍貴的海峽兩岸的僧團錄音都是來自於她的田野錄音餽贈。輾轉聽說她離開成大到南藝大,上回高雄觀音禪寺住持 悟觀師打電話邀請我去來年至位於高雄縣阿蓮鄉淨覺僧伽大學(泰國朱拉隆功佛教大學台灣分校)開課時,就聽說常和他們來往的碧燕真的離開學院至大陸雲遊修行去了。有點惆悵,她竟然先我而去,但毫不意外的,那是碧燕應該的去處。


而陳碧燕留下的,竟是我的塵緣裡的一個探索的線索,對於解開〈黃昏嶺〉究竟是一首怎樣的歌的謎團,這確實是令人振奮的消息。雖然論文裡還是沒有說明是誰作詞作曲的,但至少告訴我一個線索,和美空雲雀 (Misora Hibari)有關。 這條線索,真的後來就讓我揭開了所有謎底。


2009.07.24 (待續)








[1]徐登芳的收藏紀露霞主唱的電影《愛情保險公司》曲盤,因為他的黑膠收藏太多,目前只有電腦影像紀錄,還找不到唱片本身。唱片編號TSL-07-B,為1957年台聲唱片出版。其唱片影像紀錄為B面,A面或許還有紀露霞所唱的歌曲。

空間化台灣歌謠:訪談洪慶雲先生及其引發之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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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紙本地圖確認記憶空間(洪慶雲與石計生,台北/公館,助理黃韻庭,邱婉婷攝2009.05.18午後12-2點)



為執行國科會音樂與社會的研究計畫,與在公館的Padouva Cafe約了年已75歲高齡鼓霸大樂隊的喇叭手

洪慶雲先生訪談,他是一個非常特別的做過12項工作的耆老。非常健談,記憶力非常清楚,能夠進行圖像式記憶,把細節以空間方式表現,帶人身歷其境,充滿了一種他口中的「好奇寶寶」的心靈。誕生於大稻埕,對於那裡的歌廳與電影院有著充滿感情的記憶,我拿出準備好的紙本地圖,只見他一點一滴將兒時到長大的日據時期至國民政府初期(1935-1960)左右的空間記憶,非常認真地標示出來。我很喜歡洪老先生的風範,雖然有點過於嘮叨,但至少不會像文夏顧左右而言他,他幾乎有問必答,有時也會標錯,但經過追問,總可以將我設定此次訪談的目的:空間化台灣歌謠這件事做好。我想離我的一個理想:用地理資訊系統(GIS)數位化台灣歌謠的「媒體迴路」(media loop)日子不遠矣。我決心追尋空間化台灣歌謠,它就會完成。有時碰到老朋友,如台大音樂所楊建章教授,問我為何這麼熱心,劍及履及做此研究。我的答案是「熱情的人」。建章很內斂,不輕易喜怒形於色,思維細密冷靜具洞見,處事有時過於民主謙遜,不熟的人會感覺悶悶的。但我就喜歡他原來的樣子,君子之交淡如水。我跟他說,做音樂與社會這事這麼久,最令我不悅的是那些擁有黑膠與留聲機就自以為了不起的人,擁有黑膠不知分享(有時還會奪人所愛,如台南永康的王昭旺父親的周璇「夜上海」失蹤事件)的驕傲是資產階級的行為,我對這類型的人不滿的極限是「徹底忽略」(totally ignore)。「但黑膠收藏本來就是資產階級行為」,建章一貫冷冷地說。「但不足以睥睨傲物」,我斬釘截鐵地說。他和吳叡人,黃長玲等,都是我心中屬於芝加哥-台北-238不可分割的三位一體即使很久不見面感情仍然一樣深厚的老朋友。當然,紐約-台北的邱貴玲,吳介民也是一樣,屬於238時代的永恆,那裡面有共同經歷的詩樣浪漫革命記憶。我現在一下子就能想起他們的樣子,即使很久沒見面,此之謂記憶。
      講到學術,現在朋友大家都在裡面,我有時笑笑跟建章說,跨界至音樂範疇並非故意(我覺得做完後就會離開),而是台灣歌謠研究在2006年的夏天被紀露霞歌聲喚醒後,就一發不可收拾,燒到現在,不斷進行訪談不能罷休。而我本來被該死的族群意識認為是弱點的一半台灣人,一半安徽人的血統,卻因為挖掘紀露霞後追蹤至上海老歌成為優點。但我徘徊的半山,漂泊的靈魂詩所化身的雲霧裊裊海峽兩邊都是家,都不是家的 not knowing where to go的感覺。半邊明亮忽爾黑暗的石頭,你啊,擊壤且縱歌聲穿山去,埋此心情青松底,一一長嘆息。這時我想起北京大學社會系老朋友楊善華教授的名言:「做訪談是會上癮的!」,真想跟他說:「這是真的啊!」而且,我越來越覺得訪談庶民更有意思。像洪慶雲先生,十足哈代(Thomas Hardy)小說裡「無名的朱德」(Jude the obscure)存在狀態,沒能上的了大學,沈迷爵士樂演奏的夢想遲遲無法實現自己,乃一生更換了十二個工作,包括波音唱片製作,公務員,土木,送貨員,會計,新光紡織職員,業務和喇叭手等等,充滿挫折,懷疑,熱情與徘徊的人生嘮叨裡隱藏這樣的成就焦慮精神狀態,我想。與他結緣是因為鼓霸團長邱志炅的介紹,並於一年前帶紀露霞老師至鼓霸練習場一起練歌才多聊了聊,前幾天剛結束的台大紀露霞演歌五十座談會結束後,由其王櫻芬所長安排之晚宴時,發覺洪老先生竟開始滔滔不絕講其大稻埕追星經驗,十分驚訝!唉可嘆當時錄音機交給已經回家了的助理韻庭,沒能即時錄下,而笑容可掬的王櫻芬那時又有意無意瞄了我一下,彷彿說真可惜啊,這活生生的歷史,活生生的美麗,心中浮起一句賀德林(F.Hölderlin):Living Beauty, returns to the destitute heart of the people. 我乃下決心立刻安排訪談,當夜十一點就敲定今日訪談。洪慶雲,一個平凡歌迷,聽眾,十分低調的老人,卻隱藏巨大的記憶能量,這就是庶民的偉大。
       歷史不只是巴烈圖(Vilfredo Pareto)所謂的「菁英循環」,少數貴族的生死場,歷史的底層,庶民所構成的記憶或許才是最為真實的,重要的。洪慶雲先生他其實是一個十足的影迷,歌迷與逛街迷。他說他迷戀大橋下的楊三郎「黑貓歌舞團」,可以去看表演一個星期不走,他是楊三郎堅決的粉絲,1950年代追星族。也喜歡去第一劇場看電影,百看不厭。很小的時候也跟著大人把大稻埕的煙花巷巡禮過。對於戲院,劇場和歸綏街等如數家珍,若不是熱情,還有什麼好說的呢?我從這上癮的訪談所獲得的最珍貴感覺是,做學術研究讓我越來越知道必須謙虛面對每一個研究題材,那裡面是日常生活的真實,重新建構或詮釋都要謹慎,因為那涉及歷史,社會與文化裡的人曾經渡過的感覺與感情,理性與絕望等等,裡面其實無窮無盡。所以,不要顧及自己可笑的自尊或什麼名校驕傲的姿態,也不要想掠奪別人辛苦研究的資源或插花搭便車,想知道什麼就站起來,聯絡,就熱情去問吧,訪談要會彎下腰,別人拒絕你訪談是應該的,別人沒有義務回答你任何問題,接受你訪談是因為你誠心誠意感動人,要問你自己為何做這些研究,要先感動自己才能感動別人。要學會誠懇幫別人倒茶,要把自己比地球還大的自我現象學地bracketing, 放入括弧存而不論,反省自我中心,要喜歡當聽眾,要記得,適時的沈默力量很大。要提攜後進,照顧學生,耐心導引學生,但不要輕易收學生,門外就可,入室責任大矣。訪談要真誠以對,要忠實做逐字稿,觀察,從手勢到語言全面地觀察,要全面性觀察就要成為朋友,親人,不要訪問完再也不見面。要反省,與理論對話,分析,觀察,想像,寫作,寫作,寫作,有意義的訪談就會誕生。而且要牢記,這一切不是基於形式主義化後的學術價值,而是隨時可以離開,重返庶民的有血有淚生活的價值。研究者是次佳選擇,行動者才是真正人生,如我們的洪慶雲先生,活生生的美麗啊,請回到我們業已乾涸的人生。(2009.05.1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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