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現三重埔光輝的蔡棟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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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談再現三重埔光輝的蔡棟雄先生(台北縣三重市,邱婉婷攝,2009.08.20)

滾雪球的深度訪談一旦發動,就不可收拾,其執行所依賴的除了「熱情」二字外,就是心中那個清楚的研究輪廓提問,在經驗中累積的作為意義的深度訪談靈光,關於音樂社會學的跨界的思維與自由聯想的整體拼圖能力的實踐。會來找蔡棟雄是因為那日去訪談陳和平先生時候,他無意間從房間裡拿出一本「三重工業史」令我心頭既驚又喜,敏感地覺得這不可輕輕放過。我在思考為何1960-70年代三重市是全台灣唱片公司最為聚集的地方時,感覺其人口之高度聚集有其背後的社會經濟原因。當時工業的聚集三重埔,肯定是重要線索。所以詢問陳先生後,知道該書作者是他的好友三重市公所的蔡棟雄先生,當下就決定要而且真的通過陳和平就能夠訪問到他。

這天一早就和助理風塵僕僕來到市公所。蔡棟雄先生說他接觸台灣歌謠與三重研究是個偶然。他有次爬山受傷後去卡拉OK唱歌時,原來對於台灣歌謠也很排斥的他,卻因為聽到洪一峰的舊情綿綿,感覺辭意雋永,曲調感人,就一發不可收拾地愛上有演歌味道的台灣歌。洪一峰長住三重市。蔡棟雄原來在台北市政府工作,後來調到台北縣三重市公所計畫室任職。因為心中有一份對於台灣歌謠的欣賞與感情,他就不是一個照章行事的公務員,而是一個令人驚豔的文史工作者。經由他的幾本市公所出的書:三重老照片,歌星影星歷史和工業史等,蔡棟雄為三重市立下一個重要的里程碑:扭轉一種三重是文化沙漠,是充滿地痞流氓的刻板印象,而還原這個地方空間的豐富歷史人文力量:曾經是台灣北部頂崁工業區重鎮,化學,塑膠和紡織的聚集地,這些工業也是構成黑膠唱片原料的來源,而從中南部聚集來的大量工業人口,就這樣成為滋養三重埔如繁星點點的唱片公司和歌廳,舞廳的觀眾群,媒介迴路裡的廣播電台,電影院等也很興盛;從而台灣歌謠首屈一指的演唱家,作詞,作曲家:洪一峰,陳芬蘭,林英美,葉俊麟,楊三郎等,都人文薈萃地聚集在綻放璀璨光芒的三重都市空間。

通過長達兩個多小時的訪談,一部台灣歌謠幾乎被遺忘的城市空間歷史,就這樣經由蔡棟雄先生的文史保存熱情再現於眼前,聽的令人覺得津津有味。蔡先生其實很忙,在這中間不斷地有人打電話,直接到公所找他辦公,之後,仍然說抱歉地繼續接受訪問,還很謙遜地說自己寫三重只是起個頭,大家可以在此基礎繼續深化。感覺一種台灣人的文化深度,即使是政府官僚的一員,仍然臥虎藏龍地展現謙遜入世的風範。我雖然為台灣歌謠研究而來,卻為這樣的人格所打動。告辭時帶著滿袋的蔡先生送的三重的書,踏著大洪水後的台北向南的豔陽,感覺一絲絲希望與溫暖。

在坐捷運回東吳大學外雙谿研究室的途中心裡從接受美學向度思考,為何蔡棟雄先生比較喜歡林英美而不是紀露霞?除了個人的Enka味道偏好,與三重地緣關係外,是不是和我已經看到的紀露霞的演唱具備超越1960年代的戰後台灣歌謠的演歌風,吸納來自日本的美空雲雀,中國上海的周璇,白光,李香蘭等的演唱揉為一體蛻變為自己的獨特風格有關?這是我這一年想要從聽眾的面向解答的問題之一。

(2009.08.20)

在三重埔平安街訪談陳和平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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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重埔訪談陳和平先生(台北縣三重市,邱婉婷攝,2009.08.18)



從小深受嚴格日本教育和和漢語學習, 陳和平先生,十六歲就在台南的台灣日報為了護衛台灣歌謠打筆戰而獲賞識,開始撰寫專欄擔任記者迄今已經六十餘歲,對於台灣歌謠的熱情不減,令人十分感動。他多才多藝,唱片製作人,作詞人,作曲人,電台說書者,演唱者,教唱老師等等,從十九歲後擔任記者,從台南輾轉至台北縣市接觸並熟識1960年代幾乎是最重要的台灣歌謠圈人物,如葉俊麟,李臨秋,楊三郎,吳晉淮,姚讚福,洪一峰,陳芬蘭,紀露霞,文夏等等,並從中學習作詞作曲,與成為音樂人的技巧,乃一特立獨行的人物。在台灣歌謠裡,陳先生非常熱情,也很孤獨,堅持從傳統中再生,以日本曲填上中文詞,台語唱,迄今創作不輟。他對於莊永明提出「混血歌」的說法很有意見,認為從音樂人的角度而言,音樂就像語言,很自然會有混同使用外來語的現象,只要使用的覺得習慣,覺得好,就會被吸納為己用,自己好的東西,也會為他人所使用,這是一個相互滲透的過程;是以所謂「日歌台唱」「中歌台唱」「美歌台唱」等現象非常自然,是音樂人自然的創作流露。陳和平批判「混血歌」的純粹台灣主義(真正台灣歌謠應由台灣人作詞作曲並用台語唱)的意識型態將台灣歌謠原來「有容乃大」「包容性強」的台灣歌越走越窄,成為今日欠缺創作活力的樣態。這個角度是音樂人的聲音,有其價值,值得進一步回到歷史思考。



而和陳先生的機緣來自於士林慈諴宮。今年三四月間到士林夜市閒逛時,剛好慈諴宮在為媽祖生日作慶祝節目,抬頭一看,陳和平先生歌唱藝術劇團演出,唱的都是台灣歌謠,那時在心中烙下深刻印象。而這時在助理婉婷幫忙田野記錄下,一抬頭,看到的匾額正是慈諴宮感謝陳和平的劇團師生連續三十年的無酬為媽祖生日演出。這是一個奇妙的事情。冥冥中有一種力量在作用著啊。那是神吧,名為媽祖的和水相關的神吧,也請為大洪水後的南台灣賜福吧。離開前陳先生很熱情送我們一套他的創作CD教唱帶,其中有許多他的根據日文歌曲所填詞的嶄新台灣歌謠,與他合照,滿心感謝。在大洪水後,我又開始進行滾雪球深度訪談,進行國科會台灣歌謠/民歌連續三年的研究,在忙碌中,以無對象性的笑容瞞住自己無時無刻回望的心,一種向著南方無可挽回的人影掛念(2009.08.18 pm2: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