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與火之歌(為士林王家)

冰與火之歌(為士林王家)



奎澤石頭

三月是殘酷的季節,開始是雨和低溫
過了汲淪溪,那裡有一個園子,有人低聲哭泣
我們生了炭火,站著取暖
說是春天,未竟的啟示在帳棚外冷眼
澤被如傘的小葉欖仁枯枝冷冷,我們沈思
並且不忘現實,我們心中有火閃爍如光
嚐了酸酒,我們直走上山,
拯救自己離開這個彎曲的時代

三月是殘酷的季節,然後是比冰

還冷的流言,這裡有一個園子,屋廢如詩
芭樂樹攀緣逆時針牽牛,花謝花開
我們的夢址,所有的花曾開以真正的埋葬
而這時,
天外燃燒的夕陽,熾熱地,刺眼地,

預言戰火,盾牌列隊前進,口中的劍吐出
樂揚殞光震攝走調,如此流離失所,三百零二人

聾了的右耳聽不清楚:
誰吹笛舉哀,捶胸,希望能怎樣
駕雲降臨,苦的日子是怎樣
週而復始的沈淪  

過了汲淪溪,我們生了炭火,站著取暖
 
我們在暗夜裡抽煙,坐下圍成圈圈傳遞,點燃
篝火熊熊的龐克搖滾,小聲歌唱
     
說是春天,未竟的啟示在帳棚外冷眼
澤被如傘的小葉欖仁咀嚼新綠,我們仰望
並且不忘現實,我們心中有火閃爍如光
把那冰冷綑綁一千年,
不在對或錯,我們站在愛的一邊,
我們直走,
拯救自己進入這個彎曲的時代


          (
0一二、四、二一
午夜暴雨於士林)

別有憂愁,為愛守候(都市更新受害戶士林王家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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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計生


 
1.    


 


在黃昏入夜前我到了士林王家門口,看見一個阿媽在燒冥紙,眼眶濕紅,旁邊站著一個年輕人在幫忙。我走過去,跟他們說話。熊熊篝火裡耳裡聽到了一個謙卑守護住了三代的家園的願望。不斷地有傳言說要拆我們家,每天提心吊膽!王家孫子跟我說。我們根本不要錢,建商卻抹黑我們是釘字戶,獅子大開口。這時阿媽用手抹去額上一滴淚,夜就完全佔據了這個雨夜猶亮的暗光之屋。


 


夜了,我一點都不餓,我知道火爐裡焚燒著的是初一的飽滿。夜了,我的內心很痛苦,我知道所謂民主自由背後是假法律之名的魚肉鄉民的台北市官商。


 


瞭解整個事情來由後,真覺事態嚴重:只要士林王家被拆,會有連鎖效應,我所致力研究與關注的大稻埕,艋舺與西門町所有的老屋都將不保。事情是這樣的:已經住超過一百年的士林王家一開始就不願被都更,該區域共有二十八戶願意都更,但包括王家與旁邊一棟五層樓(內共有十戶)都不願意都更。理論上,總共加起來是47%不願意,是過不了門檻的。但是,有官方撐腰的建商硬是將上述五層樓住戶排除在外,結果就是有91.5%贊成都更,這就官商一起的欺壓良民。所以,我們不能以自掃門前雪的心態不管士林王家,這是一個指標性的個案,是保存台北厚度極深的城市文化記憶的前哨戰,不介入,有一天,我們會面對城市地景文化沙漠的台北城。


 


在我們討論法律時,一位先生跑過來,手裡拿了一張內政部營建署的公文,是建商認為自己沒有違憲的依據:大概是說憲法23條的維護人民自由權利,除為防止妨礙他人自由,避免緊急危難,維持社會秩序,或增進公共利益所必要者外,不得以法律限制之。又說都市更新條例具有公共利益,與憲法並無抵觸。然而,從社會學我們必須嚴肅地問:市府與建商用圈地遊戲製造多數決假象在先(53%:47%的不過門檻的都更硬是改為95%:5%),又任意解釋公共利益的意涵在後。試問:這是公共利益還是官商利益?或者地方利益?連那原來同意搬遷的新建文林苑原址居民也被蒙在鼓裡:士林王家人又說,今天開了另一次協調會,記者問一位原居民說,如果王家沒有妨礙到文林苑的興建,也合法存在,你贊不贊成讓他家繼續存在?當然贊成,原居民說,他家是合法的嗎?顯然建商與市府聯手蒙蔽了那二十八戶。


 


很明顯,台北市長郝龍斌已經宣布要依法行政不日執行拆除,放了幾次煙霧彈說要拆,就是長期消耗戰,讓士林王家一家三代膽戰心驚,也讓熱血搭帳棚苦苦為社會正義守候。學生們來自台灣大學,東吳大學,台北藝術大學和台北大學的社會學,中文,法律和社工系等校系的學生。他們搭起了帳棚,架起網站,聯絡了議員,立委和其他團體。士林王家這個都更案例是目前知道的裡面完全合法,卻被用圈地運動製造多數決假象的受害案例,我在現場聽王家人跟我說。包括大稻埕的歸綏街日日春協會一帶主張都市更新的建商和艋舺建商都來等台北市政府下令拆除,只要王家一旦被拆,大稻埕的歸綏街文萌樓區域裡充滿記憶的日治時期留下來的建築很快就如骨牌效應被拆除。這就是台北市政府發展論和全球接軌,忽略地方與人民意願的後果。茲可痛矣!


 


2.


 


殘酷的雨和低溫來了,這是真實社會與社會運動的考驗,我們必須對於日夜守候在士林王家前的各校學生致上最高敬意!沒有他們,台北市政府早宣布要拆掉了。現在擺一怪手,搭起軍隊級堅固帳棚的拆除前進指揮所,讓王家日夜不得安眠,恫嚇意味濃厚。學生們此時是天使的化身,我向你們學習,我愛你們!


 


激進就是追求根本,根本就是人自身。馬克思在一百五十年前說了這句話。我們要思考的是:人自身是什麼?那不是抽象理論或在象牙塔裡思考,而是走出去,在人間裡看到了士林王家阿媽的篝火前為家園滴下的一滴淚,去同理心,去實踐你內心中對別人的愛,這就是人自身。


 


3.


 


這夜過了文林路,往回家的道路走; 想著剛才在士林王家碰到的紮營守候門前的學生們,不經意地抬頭,有一隻色彩繽紛的鳥兒從微雨天空裡倏忽飛過,我心頭一振,順著牠離去的方向,看見了時空交錯的獻身,看見朗朗寒夜明月光芒。


 


即將來臨的風暴的核心如此安靜,袮差遣了一隻七色鳥穿越飛行, 把黑暗化解。我對我心中那個自我建構的神說話。剛才幾個小時的聊天裡,深深感覺這些來自各大學的學生內在有著實踐與理論上的堅持與困惑。坐在小小帳棚前,學生們輪流問我問題。彷彿是陌生的,也似乎熟悉。喚醒我幾乎是二十年前的學生運動記憶:在戒嚴的八零年代,同樣無所畏懼地別有憂愁,為愛站立地在台大傅鐘前,在中正紀念堂前,在台北火車站前的佔領,忍受酷熱與濕寒的歲月。軍警包圍,大家手牽手護衛一個同樣是憲法所賦予的言論自由權。那年,我二十三歲,在傅鐘下,寫了一首詩:燈罩中的燭火的歌,獻給comrade in arms


 


戒嚴時期的軍警包圍,驅離,分化,迫害與恫嚇等; 當一片楓葉落在前進步伐的冷冷鋼盔上時,融化了恐怖與顛倒,隨著解除戒嚴,民主化後,我從美國學成歸國當了教授後,我以為這些不會再發生。但是我錯了。這些自發學生的寒夜守候說明了台灣的退步—都市更新的惡法,正像是怪獸任由建商吞噬安居樂業的台北市民。早已經過了台北市政府公告要強制拆除的319日,學生們懷著激進的憂愁受候著,謀劃著策略,開會與上網直播,自發組織著。在前網路時代裡,我想起我那曾經的同樣時光。


 


我對眼前這群不斷實踐介入社會不義又求知若渴的學生們,說了我的詩,我的馬克思,我的班雅明,我的社會運動,如此比學院更充滿著能量與真實的問答,攝氏12度的士林王家戶外,不時有倏忽呼嘯而過的台北捷運通過,無法聽到說話聲音的短暫幾秒,隔了二十多年,我第一次點燃了裊裊充滿記憶的香菸。


 


即將來臨的風暴的核心如此安靜,袮既差遣了一隻七色鳥穿越飛行, 那我就把學院講堂搬來社會這本大書裡,讓學生們知道一個真理:


 


來這裡守候,我們不是站在對的一方,也不是錯的一方,是站在愛的一方
雖然沒有當第一個站起來的人,要當最後一個倒下去的人。

這時空中飄滿了音樂,歌聲裡反覆低吟迴旋著:別有憂愁,為愛守候…


 


(2012.03.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