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大專訪石計生教授文

願這篇台大對我的專訪, 有助所有想唸社會學與寫詩的人堅定志向. http://ts.ntu.edu.tw/e_paper/e_paper_c.php?SID=234

把「空間」帶進臺灣研究的視野裡──專訪石計生教授

         東吳大學社會系系主任石計生教授不僅在學術領域中卓然有成,同時也是著名的詩人(筆名:奎澤石頭)。在本次專訪中,始終石教授始終煥發著社會學者積極誠摯的熱情,分享了他一路從詩人、實踐者,到成為學者的生命經驗,以及他對臺灣研究未來方向的思考。

撰稿:張琬琳(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博士生)

叢叢綠蔭倚著外雙溪,在薰風裡徐徐搖曳,幽美的東吳大學校園,寂靜地只剩蟬鳴不絕的夏日。在東吳大學社會系系主任辦公室裡,甫新任主任的石計生教授,在暑期依然為系務忙碌著,儘管行政及研究工作繁瑣,但石教授始終煥發著社會學者積極誠摯的熱情,分享了他一路從詩人、實踐者,到成為學者的生命經驗。

 

在如夢境般的山林裡吐納詩句

 

        石教授是「從南部來的小孩」,從小在南臺灣開闊的綠野平疇裡成長、求學,直到高中畢業,才來到臺北。在他的血脈裡,有著來自父親自黃埔軍校二十一期國民革命軍出身的中華兒女豪情;而另一方面,也傳承了母親來自高雄橋頭鄉,那純樸赤誠的臺灣本土情感。在高雄中學就讀時,石計生唸了丙組,喜好文學的他,在閱讀保真《森林三部曲》時,被作家筆下那變幻莫測的原始森林深深吸引。
      「保真在〈失去的原始林〉裡,寫了一個山中長者和樹精的故事,一位在大學就讀森林系的學生,為了尋找『紅扁中間種』巨木,走進人跡罕至的原始林裡,卻不慎掉進了山谷,醒來時,他在山林裡奇遇樹精……」。故事裡的森林,充滿了神祕和活力,樹精在山林裡流連穿梭,為人類辛勤種著樹,而這般黛黑著夢幻的森林,讓石計生對山林產生極度嚮往,他立志要唸森林系,並且要當森林保育員。

        大學放榜後,石計生如願考上了臺大森林系植物組,當年就讀大一的他,有整整一學期的時間,在溪頭臺大實驗林場上課,他終日寄情於於山林草木之間,熟識各種植物,甚至把溪頭林場一百多種的植物特徵和學名,都摸得滾瓜爛熟,期末還考了滿分,刷新了森林系的高分記錄。「那真是一段極度美好的時光,我們在溪頭紅樓教室裡上課,每天叮叮咚咚踩著日本人留下來的原木地板,當年我對溪頭的每一棵植物、每一棵樹都很有感情」。石教授從書櫃裡拿出一本泛黃著扉頁的《臺灣木本植物目錄》,裡面有他當年筆記各式植物的圖譜,空白處記滿了中文和拉丁文植物學名,並留下許多浪漫而抑鬱的詩句:

       「憂什麼憂,三十里內粥當飯盛;
          寂什麼寂,三木之內盡是滄桑。」

用愛和恐懼、激情與憂鬱,慾望那極致之美

 

       學期結束返回臺大校總區,1990年,臺灣正值解嚴之初,民主意識狂飆的年代。在杜鵑花城裡,石計生參與現代詩社、大學新聞社和學生運動,激烈抗爭的街頭,是他尋找真理和人生信仰的身體運動場,亦是他宣洩對現實極度不滿和鬱悶的出口。年少對現代詩的鍾情,和對愛情的渴望,加上內心深沈的憂鬱,讓思想早熟的石計生,於是更朝夕不離現代詩社和詩社的朋友們,這些青年詩人常聚在一起,談存在、談虛無,也談文學的美麗與哀愁。
        「請將妳的愁眉皺在我的稿紙上
          且讓我用心寫一首詩將她撫平」
        石計生用現代詩,寫下等待,也寫下戀愛。但詩句經常是,拿來單戀身旁陌生又清純美麗的女孩。在臺大舊圖書館裡,他留下愛戀的詩箋,給坐在對座的陌生女孩,然後害羞轉身,拔腿離開。
        「在現代詩社,我和詩友們一起做過許多瘋狂的事:深夜在圖書館前的草皮上放風箏,爭著要『和上帝接吻』;或是舉著一根長長的甘蔗,騎摩托車在臺北街頭繞行……」甚至大二那一年,浪漫又虛蕩的石計生,於是受到學長的慫恿,「為了一位美麗的女孩,雪菲,我決定從森林系轉入經濟系,只為了追戀她的美好──儘管事實上,從轉系後一直到大學畢業,我卻從未展開過這場戀愛。」
        從〈給學友雪菲的詩〉,到〈雪菲爾悲歌〉,在石計生的詩作裡,寫下了當年對雪菲的憧憬,詩人從對愛情的極度渴望裡走向幻滅,最後讓美麗淪為恐懼,如同里爾克(R. M Rilke)在《杜伊諾哀歌》(Duino Elegies)寫道:「美是恐怖的端緒」。
        「我用雪菲的意象,投射我對極致美麗的慾望、幻想與罪惡,美對於我而言,就如同楊牧所說,『與其淪為具象之姿,倒不如長存於大宇宙的黑暗裡』。」至於那個存在真實生活中的學友雪菲,石教授說,「最後倆人的交誼,似是存在於兩道平行線上,愛情未曾開始,也當然就沒有結局。」

        在青春年華的年代,石計生曾為了追求女孩,經常苦索如何寫詩的經驗,醞釀出他對「美」的深刻體悟。詩人從原本對於具象事物的追求,在經過不斷書寫而達致詩的境界之際,那些被描寫的對象,已被詩人加以抽象精鍊,而讓讀者感受到無限的力量。在詩人激情揮灑的極致之處,它正體現出人類對美感經驗的永恆追尋。

 

跌入生命蔭谷中,勇敢衝向狂飆的社會

 

        在臺大就讀的前幾年時光中,石計生有好長一段時間,是處於極度自閉、又極度憂鬱的失戀狀態之中,「當時我看臺大椰林大道,是高低起伏的狀態,那時我的體質易有幻聽、幻覺,經常我會驚覺,不知自己活在這世界上的意義,於是輕生。」石計生在絕望中忍受徹底的孤獨,在他〈死亡誘惑〉的詩中,寫下他在穿越車水馬龍的大馬路口,聽到的死亡召喚:
      「噢,這扇門沒鎖
         只要你肯推
         就永遠開著
 
         裡面有好東西
         裡面有永生
         進來吧……」
         就在一剎那間,他被路人從幻聽中猛然拉起,差一點撞上疾駛而過的車輛。「就像是一種『跌入體質』,容易跌進另一個空間裡般」,石教授說,後來他研究班雅明(Walter Benjamin)的「印象空間」論述,透過「浮水印」的譬喻來理解被大眾文化滲透的潛意識空間,過去、現在和未來在永恆當下被疊合,展現;以及討論到「詩的空間」的變化與轉換時,他尤其能夠體認這樣的空間意象與意識狀態。但在那時,石計生外在的行為舉止,是瘋狂而異常的,因此現代詩社的友人曾因他的荒誕虛無,送給他這樣的一首詩,Stone(撰文註:「stone」是友人稱呼石計生的綽號)「你對幸福沒有嚮往,焦慮是對你唯一的恭維」。
        「那時我經常渾噩恍惚地活著,有時候甚至孤獨到,生日時買了一張空白生日卡,貼上郵票,拿到水果攤,請求攤販寫張生日卡,寄到我給的住址解除寂寞」。在極度孤獨、空虛、寂寞的生命絕境下,1985年5月之後,那個屬於年輕人的大時代,正好也來臨了,仍在戒嚴的臺灣,在接連不斷的社會運動中,校園也吹起了學生運動的思潮。從李文忠事件、野百合學運,到學生集體在傅鐘下絕食。這些民主運動,對青年頹廢的石計生而言,像是一場場的社會救贖,在參與社運的過程中,讓他從一個消極的虛無主義者,逐漸成為積極熱血的社會實踐者。
        「你愛世界的方法
          他們不懂」
        石計生在絕食抗爭中,寫下這首〈燈罩中的燭火的歌〉,那時沒有人比他更有衝勁,因為他一無所有,所以抱著必死的決心。石教授回憶著說,「我和其他絕食抗爭的三位同學,手挽著手,從椰林大道走出校門,旁邊是處處軍警持槍的逮捕準備」…….
        於是,石計生被冠上「臺獨份子、學運份子、共產黨」的罪名,和李文忠、王作良、賴勁麟、吳介民等學生領袖與同志們,被列入遣送綠島的黑名單中。當年擔任教務長的經濟系吳忠吉教授和校長孫震教授,見情勢緊迫而護學生心切,於是求請晉見蔣經國,讓學生倖免於牢獄之災。

        從投身學運,到驚險躲過政治牢獄,石計生徹底從一個極度自我中心的「小我」心態,轉變成積極關懷社會的「大愛」,而在往後的學生運動裡,無論是學生身分,或是後來成為教授,他總是走在民主隊伍的前線,他認為,「讓街頭變成社會學教室,是一堂很好的公民教育」。

 

從馬克思到社會學研究:邁向社會實踐者的道路

 

        因為學運的激勵,年輕的石計生重新振作,積極走入社會,並在經濟系導師吳忠吉教授的推薦下,他開始接觸被當局視為禁忌的馬克思著作,也閱讀林一新教授研究《資本論》的著作。在經濟系裡,他逐漸成了馬克思主義者,打開知識的疆界之後,他終於釐清自己感興趣的研究領域,他要唸的科系,是「社會學系」。
        在迷戀上馬克思主義後,青年石計生以為,這世界只有一種學問,叫「馬克思思想體系」,一直到大五經濟系畢業當兵前那一年,石計生突然患了嚴重的猛暴性肝炎,在遍求名醫仍不得而治之下,他有緣拜道家全真派龍門宗來靜大師為師,開始練氣功,而居然奇蹟似地起死回生。又有幾次打坐靈魂出竅的經驗之後,「從那時起,我體悟到世界還有更多事物和哲理,還等待我去追求,於是我又從馬克思主義的信徒,變成包含宗教證悟的道家身體的證悟者,也是更積極開闊的社會實踐者」
        從此之後,石計生無論在研究上、或是畢業後短暫投身政治服務,總是積極而熱烈地參與臺灣社會的改造。他曾在宜蘭擔任黨外人士黃煌雄立委(前監察委員)助理,也擔任「臺灣研究基金會」的研究員,在〈一九八九.蘭陽筆記〉中,寫下他對宜蘭土地的情感,也記錄著他在大溪港慈安宮前,望著太平洋,對群眾政治演說的熱烈場景。直到他順利申請到留學獎學金,赴美留學之後,仍持續進行宜蘭社會經濟史的研究,將論文集結成書。
        在芝加哥伊利諾大學留學的生涯,讓青年石計生接觸到更寬廣的世界知識,也開拓了美學視野,回到臺灣後,石教授開始研究班雅明,他運用了善於體察萬物現象的敏銳度和美學經驗,用豐富的生命經驗,重新體悟班雅明的哲學思想。
        石教授回憶著當年大學時,清晨的體育課常因起不來而遲到,被師長罰站的情景。罰站的地點,正好面對著紹興南街上的一棵臺灣朴樹。「我常凝神看著那棵樹,看著它在四季的變化,枝葉從發芽、茂密,直到落葉、枯枝,大自然的變換現象,如同樹的生長一樣,樹木本身都有一個安靜生長的『內面空間』( inner space ),提供樹木得以繁盛生長、開花結果。寫詩也是一樣,一個詩人的思緒裡,一定有一個地方,不受外界打擾,才得以把世界外在紛亂的現象,用想像醞釀成『印象空間』(impression space),再藉由意象的書寫與再現,融合感官與思想,創造出新的空間,新的詩性語言。」

        從班雅明蛻變出來的學者石計生,和他體內的詩人奎澤石頭一起說:「在凝視大樹的那段時光,我創造出詩的內面空間(poetic inner space)詩學觀,從紛亂現象(phenomenal),轉換為意像(image),一直到再現出象徵(symbol)的詩語言創作過程」。詩是唯一不滅的。

 

沉靜與俯視之美

 

        1999年,石計生即將從美國留學歸國,他寄了厚厚一本詩集,給了他衷心崇拜的詩人楊牧。楊牧看了他的信後,即使趕著回西雅圖,卻不忘在一個月後,為青年石計生這本詩集《在芝加哥的微光中》,寫了一篇長序──〈奎澤石頭記〉,(撰文註:「奎澤石頭」是石計生寫詩集的筆名,源於英文crazy stone直譯)。從此之後,兩人結下深厚的師生情誼,在楊牧經年累月捎給石教授的厚厚一疊信箋中,其中曾如此讚譽著石教授:「學者與詩人難以兼備,在我之後,你是少數能夠完成這樣事業的人」
        楊牧對石計生教授的影響至深,從詩創作到美學的研究,在沉靜之餘,楊牧作品中的詩境和意象,總會浮現在他的腦海裡。石教授回憶當年在學運的激情衝撞後,他畢業當了兵,被分派到陽明山系制高點的編號三七空軍站台,擔任空軍站哨時,「每天看著雲海,居高臨下,俯視雲海上升到盆地之上時,就想起楊牧的〈俯視──立霧溪一九八三〉」於是詩人石計生,從浪漫的激情裡,學習到沉靜與思辨的力量。石教授起身走到主任辦公室門邊,指著牆上掛著的一幅手繪〈一九三五年大臺北鳥瞰圖〉,圖繪以俯瞰的視野,細緻呈現出日治時期臺北的都市樣貌:在大稻埕一排排富麗堂皇的巴洛克建築中,有歌舞廳、咖啡廳、唱片行,也有劇場。石教授引用舒茲(Alfred Schutz)「手邊知識庫」(stock of knowledge at hand)的觀點,他指出:「臺灣研究的精采之處,就在於它富有豐富的『手邊知識庫』,隨時可以增添各種方法,它是紮根在土地上的研究,如同『凍土裡的琥珀』,需要不斷去挖掘、去探索,這些古蹟和歷史的記憶,都存在著無限的能量,要讓它們擁有一個新舊並陳的位置( juxtaposing site),如同傅柯「另外空間」(of other space)的觀點,在城市裡開啟異托邦(heterotopia)的空間研究視域。」

把空間的觀念,帶進臺灣研究

       近幾年來,石教授把地理資訊系統(GIS)的空間製圖,帶進臺灣歌謠的研究,豐富了臺灣研究的視野。去年出版的,他連續七年獲得科技部補助的個人型研究的成果:《時代盛行曲—紀露霞與臺灣歌謠年代》,為臺灣的流行音樂研究,譜出一個綜合了音樂、空間和理論的跨領域研究新視角的「空間綜合人文社會科學」。從「二王一后」的洪一峰、文夏到紀露霞研究,石教授今年正在進行科技部文夏的研究,即將要完成「臺灣歌謠的最後一塊拼圖」,石教授說,臺灣研究最重要的,就是要意識到,「世界就在這裡」,因此「臺灣研究不能只侷限在文字上,若只在文字上著墨,那就小看了臺灣研究」,石教授指出,「臺灣研究首要立足在這片土地上,放眼東亞與全球,開創新局。」因此,「踏查工作必須要做,行動也必須要去實踐,要把『空間帶回來』(bring the space back in),和土地緊密結合,讓研究『接地氣』(Earthing),一旦接上地氣之後,臺灣研究的力量才會強大,才會更加豐富」
        至於未來的研究方向,石教授說,「我對我所提出的『空間綜合人文社會科學』充滿興致,未來將朝此一方向邁進,現在正在撰寫一本臺灣歌謠和昭和歌謠交織的《愛唱歌時代》;也許會為班雅明的最後一本著作,《拱廊街研究計畫》(The Arcades Project)延伸一些關於詩語言的研究,或是與《馬克思格言錄》,和皮凱提(Thomas Piketty)的《二十一世紀資本論》進行詩語言或時事的對話與思辨。」不論如何,未來學術與詩文學的任何角度都是對準臺灣,放眼東亞、全世界。
        近三個小時的採訪中,在石教授的辦公室裡,從生命故事談到學術研究,又從城市空間聊到臺灣歌謠。訪談中,石教授意興所致,拿出了黑膠唱片,用珍藏的古典留聲機,播放著文夏的臺語老歌。在悠揚沈鬱的曲調中,夕陽斜照在樹梢與綠葉之間,篩下點點斑駁重疊著金色的黃昏,歌謠裡的鄉愁,正思念以那個時代共同的記憶。經過大半個世紀,至今曲猶未終,但那個在年輕時初到臺北的石計生,在歷經一場場大時代環境的劇變,和一次次身心挑戰與沈澱之後,最終他對故鄉的熱切追尋,於是從遙遠的文化中國,回到了臺灣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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