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帶著她所創造的感性手段來臨




東方,帶著她所創造的感性手段來臨–記桐溪的「回風十載」畫展


◎ 石計生


「繪畫不是文學的附屬品,“畫者,文之極也。”好的繪畫作品應當是文學的升華。在“誤入歧途”以前,我已迷詩多年,所以一開始畫畫就畫出人們所謂有些“靈氣”的作品,大概是得益于多年對詩歌的愛好」

「除繪畫技法之外,要不斷提高自己的文學修養,逐漸形成自己的繪畫風格,也就是更深厚的畫中詩情。爲此我一變以詩悟畫爲畫中求詩。畫中求詩幷不等同于以詩補畫,畫中詩情應見于畫之意境,題詩畢竟不是畫中求詩,但題詩可使畫中所蘊詩情得以生髮明朗。繪畫是一種沉默的藝術,我有時忍不住用似不相關的詩句,試圖探求隱含在心靈深處與畫畫共鳴的某種精神。」

「不過,我時常陷入自相矛盾的境地。比如自號“小禪”,但幷未認真研究過禪宗,有人說我的畫有禪味,隱約知道禪就是“平常心”,確實對待事物我常懷一顆“平常心”,但分明心中又頗有不平的塊壘,它隱藏在深處,偶被激發。比如去看一個畫展,我會被那黑白分明的畫面激起沉重的思緒,想把畫幅上多餘的邊框拆開,但視綫又無法從虛空中拉回,頓時覺得生命真的如此脆弱?當視綫再一次回到畫幅時,孤獨就飛速地在畫面每一棵我喜愛的樹上栖息,時間也變成一條綫縫起我的失落感。」

「但我認爲“經營位置”也極爲重要,它是繪畫具有現代感的首要因素。現代都市人的生活節奏簡潔明快,心靈也渴望和諧寧靜的藝術,所以我有意識地打亂傳統的格式,用同樣的畫面因素,結合現代構成的觀念進行再組合,儘量避免繁雜,用最簡練的筆墨傳達最豐富的情感。在作品中,哪怕是小小的一個點,也發揮它特定的作用。希望觀者對我的慘淡經營心領神會。作品當中大面積的空白不是無意義的,形象占據了空間,同時勾勒出空白的“形象”,它把情感無限綿延。」

–桐溪

1.

不是開頭,也不是結尾。若是註定要從這兒開始就從這開始吧。「東方 帶著她所創造的感性手段」,破繭而出的是美麗的展翅,她能够跳動的譬喻時而成爲參天綠蔭,時而安然沈靜若水,句子中嚮往著信仰與情感,也敏感地知曉某些不可挽回的遙遠裏雖有理想「順著水流 忐忑不安」,這眼前現代的面目可憎也有幾分可愛,她在日常生活中蝸居,像個常人般上班,大隱于市「顯示出適應性」,却無法掩飾流浪的呼喚像所有的藝術家般,有時也忍不住含淚帶笑地活著,溫柔諷刺,細緻看穿,詩像一股暖流流過不斷創造性毀滅的這城市,這到處都一樣的人情冷暖、「强勁的雨雲就活躍在時空交錯之際」。這樣的投石於心靈湖泊的漣漪擴散無邊無際,我們有著週而復始的悸動,捧著小蟬的詩句,看著桐溪寄來的畫,是的,多麼易於親近閱讀,咀嚼,反省,直觀感受,晨昏之間,我們可以不斷重新再來。

2.

「大花寫意畫」仍是此次畫展的主軸,如精品「麗人行」、「鳳冠」、「願望」、「熱情」、「舉袂」等。這些都與小蟬詩意一脈相承,都是〈水墨語言〉 爲例,這寫于二00一年四月天的詩,充滿電影藝術蒙太奇(Montage)的時空交錯手法,藉由「陽光」這個介質,把一個原本非常靜態的臨窗畫畫的狀態,轉化爲超現實流動的心靈意象,多層次流動著韵味無窮。詩中人那對於愛情含蓄隱藏極深的期待隨著光綫的猶疑「把秘密泄露」,把遙遠或心底不停追尋的「始終沒有出現」的心儀對象,若隱若現地從窗前或門外帶來眼前,「黑夜以廣博的胸懷/接納太陽的投影」這暗明之間的交融,正是詩題「水墨語言」的意涵,有著以簡馭繁的東方氣息,存在畫家小蟬的毛筆懸腕的氣定神閑,也存在意識流的瞬間情感觸動,在她特有的畫中有詩的落款,「我的手歪歪扭扭寫下幾行字」,幾行字通常是詩的語言,光影帶來的「淡藍色的花園」般的愛情,轉化爲合于和合圓融的感情基調,淡淡暈開的水墨黑色,在雪白的宣紙上迫近,看起來很近,其實很遠的朦朧之愛,我們似乎又回到了一個輪迴的發端,詩的一開始「不要再猶豫了/久久站在窗前或者門前」,一種無可言喻「哀而不傷」的情愫在寧願相信最愛的人始終沒有出現的句子中令讀者扼腕嘆息,周而復始。此次畫展的精品「你看撲面而來的往事」:

你看撲面而來的往事,就像花朵在飛翔。大花寫意透紅了的心事,向陽的飛翔的臉龐,找不著,而回首這樣逐漸要晦澀乾癟的身軀,愛是一抹陰影。

3.

年齡,更精確地說,時間完全無法範囿像小蟬這樣被上天撿選中的詩畫家。生於一九七0年看來早慧,就靈魂而言則成熟到早已是無可救藥的理想主義者。因著某種全部的熱情「十四歲那年的春天萌芽了。從此以後她默默地生長,默默地承受來自心靈的風雨 」,這詩的觸發,她的眼睛張開了,渴飲著來自內在的隨地而出的泉水,領受著良好學院機緣的導引,藝術精神性一發不可收拾,兩相襯托下終究更加光彩地讓她極爲特殊地跨界于現代詩與繪畫這兩門藝術間,而成爲一個具有豐沛創作力潜能的美學家。就我所知,作為藝術家,本來無師。蓋真正藝術,直觀性與領悟性遠大於教導與承襲性,其偉大性需要的是跨界的啟迪,不是言語上的,而是心領神會的真善美的光芒。在這點上,小蟬得天獨厚。除了師承的是中國美術界的精華:中央美術學院的劭大箋,錢紹武和薛永年等教授;而文學界則也是無可替代的巨人:蕭乾、文潔若與季羨林等。尤其是當她見到大文豪蕭乾先生時領受的「他的微笑不同于我見過的任何別的微笑,像是有天使的光芒閃耀在那微笑裏,不需要任何語言,我突然感到了完滿人生的生動具體的啓示。」 這看來與繪畫無關的微笑,却是千載難逢的精神傳承,從感性遙遠的源頭,一路順暢或顛沛流傳下來的屬于中國知識份子的理想與吸納東西方藝術力量的和合圓融,才有這樣一個暮靄的微笑,給予素面相見的年輕人這樣的震撼。小蟬自陳「他的微笑那麽深地感染了我,我那顆喜愛藝術的心從來沒有像那時那樣真實、安詳。我的水墨花卉隨之奇妙地進入了另一種境界,連我自己都明顯感覺到了,感覺到畫面上跳躍著什麽。」 水墨畫如此,與她精神完全互通的詩何嘗不是?在《快樂的昆蟲》時代較爲平面與靜態的構圖和個人的抒發基礎上,雖不是絕對如此,但大致上而言二000年後小蟬寫的詩明顯産生了變化,從最爲擅長的情感、鄉愁到信仰與處在都市社會中的反思,不但關懷面有加大的趨勢,其字句亦展現多層次、流動與哲學性,這同樣也展現在改名為「桐溪」之後的小蟬的採取抽象風格作畫的新趨勢,如這次畫展裡可以看到的精品「夢裡的聲音」:

如海濤般流動的山巒,作勢如僧人無法入定的伽疊坐,或者作揖合十,或者行吟,在誇張巨大的草本花樹之間,風吹亂一顆很想東方沈靜之心,夢裡的聲音,是一種面對現代現實流動紛亂的情感,感嘆沒有苦難的淚水從無助的眼眶湧出的情感。

而另一精品「月夜」則更進一步

展現了藝術家的內面空間:生態繁複鳥獸鳴禽開滿超現實頂天之花的文思泉湧魔山,在一巖盤深厚基礎穩固的山林間,錯綜複雜曲徑多途,有想通過藝術尋找回家的感覺的人的踽踽獨行,而月是如此孤懸冷眼旁觀,令人感覺寒冷與悲哀,但幾乎佔了一半畫面的留白,卻給予我們霜枝大寒中一點光。這東方,通過桐溪筆觸,帶著她所創造的感性手段來臨,想要溫暖我們命運多舛有著那麼多愁容的現實人間。

小蟬自陳「確實對待事物我常懷一顆“平常心”,但分明心中又頗有不平的塊壘,它隱藏在深處,偶被激發。」現代感 「經營安靜的位置,在日常蝸居中,形象占據了空間,同時勾勒出空白的“形象”,它把情感無限綿延。」「自相矛盾」對于藝術家向來不是壞事,能够將這樣的感受用藝術語言表達出來才是最重要的。小蟬早已經不自覺敏感地知曉了東方和合的世界凝視中的矛盾,不只是「大寫意花鳥畫」的,也在上述的畫作中展現。

4.

桐溪畫作裡也流露了豐子愷「敦厚的諷刺」,已經被燒傷的大地,小蟬「塗上防曬霜」從中間走過,于午夜夢迴回到故鄉福建所象徵的農耕時代,滿懷希望「戴著常春藤的花冠回家」;也會時時回望那現在立足的城市陌生人群,反諷地從容不迫,富有同情心的行走,嘴角却帶有「轉瞬即逝的微笑」,而面臨拆遷的舊房子、胡同裡的顫動窗花格,小蟬包裹著她的所有以東方和合力量的世界凝視,在迴廊和庭院之間徘徊,直到找到真理的人離去了,心還要保持沉默,那是別人的憂傷悲痛,任它在怎樣的天空下伸延。

直到「突然感到有什麽色彩籠罩著這條迴廊,它使這晚的空氣異常清新,我心裏充滿了希望,即便在黑暗中也無所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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