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日將盡




◎ 奎澤石頭

Love is a shadow. —Sylvia Plath

戲散了,散不了一顆想被彩虹擁抱的心
你在零下裡凍結時光調動雲朵, 陽光出來了
說帶我回去那端吧,消失了,哭我可觸摸的溫暖褪色為
相片漠然退化為影子忽聞嗩吶喧囂
說那該是喜劇吧從海角遙遠,放下一切
夢裡楓葉滿天,抬頭,星空忽明忽滅
復古的白牆帶領吻的花朵安穩,絕對放心的安眠

人走了,你走在廣遒無涯的黃土地
黃土地,它以創造的感性手段來臨,傾城
傾國的一塔,湖途,思想就是美麗秉燭走過
一顆想被彩虹擁抱的心,陽光出來了
你看撲面而來的往事,就像花朵在飛翔
大花寫意透紅了的心事,向陽飛翔的臉龐,找不著
這樣逐漸晦澀句逗身軀風乾如枯樹,那不是孤獨
那是孤獨,鳩鳥的彩翼輕擊漣漪
風吹亂一顆很想東方沈靜之心
長日將盡

愛是一抹陰影


(2008.11.23 小雪翌日)


長梗紫苧麻




◎ 奎澤石頭

柔以克剛的姿態誰佇立在水邊
問我如何開始寫一首流行歌曲
紫色的長柄用心撐著你的葉面
長長的路程直到親吻到水之湄

水邊是誰輕聲哼唱著相思的歌
流暢的聲調引來蝴蝶翩翩地飛
棲止你酡紅的臉龐煽動一起走
到我的森林龐大的故鄉山之巔

翩翩起舞的是誰隨著旋律旋轉
風伯伯吹落你純真之歌的葉面
水的漩渦愛的調性如此華爾滋
路途若天色枯槁要用心且堅強
逆流而上的日子我們念你的名
直到山林以露珠否定經歷風霜

(2001.5.27)


文學中的台大:體驗先於理論,愛是沒有對象的




2008.10.15(週三)下午3:30~5:20石計生教授於台大普通教室504演講「文學中的台大:談我的80年代的校園創作與記憶」

本站站內相關搜尋: http://www.cstone.idv.tw/index.php?pl=986&PHPSESSID=3c339fec2dbf47f6569dab75cc70b9ce

◎石計生


講課綱要

寫作:體驗先於理論,愛是沒有對象的。‧生命史的創作意識所涉及的生活遭遇、生命實踐與自我詮釋觀照。思考隱蔽知識(hidden knowledge)。‧詩是最精鍊的語言。詩通往散文、小說、戲劇, 詩通往歌曲,通往電影,詩通往一切文學藝術的形式。‧Not caring whether I am courted or cursed, /I follow truly my inner calling. –Hermann Hesse ‧For Beauty’s nothing but beginning of Terror/ we’re still just able to bear, and why we adore it so/ is because it serenely disdains to destroy us. – R. M. Rilke /‧人必須通過與偉大的心靈不斷對話而茁壯自己。‧ 溫羅汀人:內面空間是體,印象空間是用。‧ 溫羅汀人所起源的台北是座沒有形狀的城市。‧ 道家身體是成為溫羅汀人的內面無限延伸。

本事:從70605415在杜鵑花城的懵懂之夏開始:

(高中重考時的閱讀楊牧《海岸七疊》過於入迷跌入水池事件) —考進台大森林系—新生訓練—現代詩社攤位—寫詩焦慮/「早秋的感覺」第一首發表的詩於《中外文學》—「我走過昔日走過/時常心跳的街衢/ 徐州路口或那裡/ 一排楓樹死守夏天最後的據點/ 秋蟬對我說/那些西風經手的衰亡」—詩的抒情/浪漫/神秘性—「詩的內面空間」(Poetic Inner Space)

‧「創作之奧祕在於其「不可說」的部份,蓋「不可說」有二部份;如果我們詳盡解析柏拉圖在Menu篇中所提之靈感(inspiration),對詩的創作而言是由意象(Image)向象徵(Symbol)過渡的歷程及其所產生之結果(即詩),在Plato,他很籠統地認為inspiration乃Marria神貫注在詩人手上那枝筆做為繆思與人類間的橋樑,此「貫注」乃過渡,乃不可說的部份。而我認為對「意象」而言,其內涵有藝術創作主體與對象物兩部份。而前者即詩人,他所擁有的權柄是對象物之專權,亦即此專權造成語言之風格,在慣性的驅使下,不論對象物之改變(或山水、或人物或社會、時代精神),他秉持一貫的語言表現,而很少對後者(對象物)作縝密之觀察,(以里爾克的話說,就是「看」(see))賦與對象物更多的空間及時間發展其自己,裸露對象物自然之本質……

‧Rilke所說的To See, not to look,事實上就是我所要說的創作奧秘中的第一不可說的部份;里爾克在巴黎追隨羅丹雕刻時說過一句重要的話:「專心工作,遠離情緒」;又說要「等待詩的回來」,「用專心而漫漶的眼神」;其中蘊含的祕密即是「看」的祕密;他深深瞭解將藝術創作主體的權柄在「看」的過程中讓位給對象物的重要,所以他等待詩的回來,為的是讓對象物成熟到願意被裸露,由詩自然地將它帶回家,將它改造成「他」或「她」或「牠」甚至「衪」。「確實,這一過渡亦是不可說,亦是詩學奧祕中的第二不可說的部份,1985年我似乎曾對此一問題做過思考,蓋以方便說,詩的內面空間(Poetic Inner Space)是個不受干擾的處女地,唯有詩人自己能感覺它的存在。裡面積蓄沉澱著他在不同時空中所搜得之意象,蘊藏醱酵而為象徵,將原來流動混沌的世界轉換為有秩序之宇宙,詩篇之誕生。這塊不為任何意識形態支配的內面空間,是真善美的本源,乃人類巨樹共通之細胞層、維管束。(見海的告解日記部份p.62)。故詩的絕對本體是由兩個不可說組成。


文學的現代性(為藝術而藝術)—愛的苦悶 「我要熄滅我自己/ 以免灼傷你/ 但啊吾愛/ 我如何能在黑暗裡尋得出路」—租住師大分部基督教公館長老教會—夢境裡的神秘經驗(有人跟我說話)—「給奧菲利亞的十四行詩」組詩 「夕陽落入廢墟時我從戰火歸來/ 一株燒得火紅的木棉冷眼旁觀我/ 跛著左腳向最遙遠的家園隱沒…/ 噢家園是啊妳整理的花園裡有我愛戀甚久的眸/ 記得嗎?奧菲莉亞,那年冬天妳去買菜/ 皚雪過膝我是多麼擔心妳的身子受凍/ 穿梭街頭但啊連我們曾誓盟的梅石道上也找不著妳的笑容/ 我急急掃瞄每雙瞳孔與腳步翻閱每個屋頂與黃昏/ 甚至遞給每個陌生人一朵妳手植的薔薇/ 因為羞澀的沉默已是我唯一能訴說的言語…」—文學院天井的印度黃檀象徵關於一個音樂家後裔的回憶「鐘聲響起昨夜的心情拋諸腦後/細雨微微此刻世界,洋溢一種/巴哈賦格曲式的安祥。人們/信仰基督且上教堂,暗夜行路/的昏鴉成群倉皇振翼飛去/新生南路上,兩排白千層淡淡傳播/隨著風聲反覆擊篩著理想與芬芳。/微微細雨撐隻黑傘打老遠就見妳/迎面而來柳條曳曳越過落英遍地/昨夜混亂的心情而來。細雨微微/一座學院燦然在目前,那是/妳的背景吧我想是的格調真像/巴洛克時代的建築,氣宇莊嚴/寧靜且雍容。微微細雨啊此刻正是/午後容易引發夢想的黃昏/圖書館多人展開,風吹到那頁/就讀那頁的閱讀,黃槐葉落/學院的天井總洋溢著,巴哈/賦格曲式的安祥。在廊柱/與廊柱間,眾樹落葉的焦點/細雨微微妳的纖指繞膝一如我/ 昨夜為妳行將絡腮的鬚髮/獨坐的池蓮啊昂首凝視/絕對音高,我們那株象徵宇宙/精神學名鮮為人知的黃檀…/鐘聲響起夜的心情拋諸腦後/新生南路上,輕盈的鳥兒跳躍/在樹梢,白千層兩排淡淡傳播/香氣與理想反覆擊節著,漸行/漸遠關於一個音樂家後裔的回憶」/ —活動中心238/參加大學新聞社/現代詩社社長/—校園邀請演講與參與文藝營親見南方朔/陳映真/楊逵 「指針重疊在恐怖的向上提升的口號/ 戒嚴時期就在淡水的聖本篤修道院/ 那時年輕人劈頭就問你去綠島/ 做什麼?『去火燒島裡給火燒』」

文學的社會性—戒嚴時期的存在與情感的困擾/自殺/精神官能症/台大醫院精神病院所見/從自閉中嘗試走出—哲學系選修郭文夫老師哲學概論/柏拉圖哲學—Phi-losophy的啟蒙—溪頭樹木學實習/抓松鼠/巡山員的情感幻想—自費出版詩集《飄飄何所似》(旋改名《海的告解》)放在書林、香草山與唐山書店寄賣—徘徊於植物系與中文系之間/大二(1983年)降轉進台大經濟系—顯微鏡裡的幻想/公館溫羅汀裡的清朝遺老國學大師豫老/「無所不用其極」啟迪/文學的魅力—於文學院門口偶遇楊牧的震撼—閱讀馬克思的禁書—大四(1985年)參與發動學生運動爭取「校園民主」「言論自由」「出版自由」—爆發五月學潮/「你愛世界的方法/他們不懂。裝飾著花紋/燈罩中的燭火,在/速食店理持續焚燒著/光熱,雨不曾悲傷為你/傾盆嘩啦落大地。是五月/到處籠罩節奏明朗的船歌/可能是誤傳也許是/真的,過街的遠方有暴動/風雪呼嘯不斷從—/失序的鐘聲下傳來/苔蘚累積的圓階/八卦圖陣中,又有些許樹葉/被擊落(大地忙於筆記你知/部眾血楓般的憂愁)你愛/這個世界的方式他們不懂/蜂湧的人潮在晃,噤若寒蟬地/右擺。他們不知你為何/頂著燈罩絕食在抗議……/「也是為著生命終極的/虛無吧……便衣的拾荒者/迅速歸類,落葉是歷史的/殘渣。你的部眾繼續嚴守/抗爭,這肇始於黃昏的世界/五月,到處籠罩節奏輕快/的船歌,唯美的蒙太奇式/意識流。你愛世界的方法/他們不懂。裝飾著花紋/燈罩中的燭火。想想自己/這樣的年紀和體格,年復一年/在熱燄的化學變化中褪色/速食店裡的學生高談著/電影是淡季的五月鬧革命的/你在屋宇外的一角不知不覺熄滅……/目睹軍警包圍校園的生冷景象/思念傅斯年校長「貢獻這所大學于宇宙的精神」」/傅園—體驗愛的對象性與沒有對象性

—思考文學的激進性、革命性—「受校的軍隊威嚴的經過/每塊磚整齊堆砌的眼前,這兒/ 沒有縫隙容忍你去斜視,亂瞟/ 戒嚴時期我們對看的方式是這樣的/ 奇蹟是第一片楓葉落在鋼盔上/ 那名士兵驚喜地眨了眨眼/ 以詩的深情目送它落地/ 冰雪融化於是我們就看見/ 整城欣喜的舞蹈」 —寫馬克思主義美學評論文章〈布爾喬亞詩學論楊牧〉,以西方馬克思主義盧卡奇(G. Lukács)的批判的寫實主義:「世界觀」「願景」及人物典型性(typicality)進行創作階級分析。楊牧既是Platonist(學者)又是Poet(詩人),擺盪於生命的確定性certainty 與遊蕩於到處找尋回家的感覺的不確定鄉愁uncertainty之間。當時也被定位為布爾喬亞階級,由於其階級屬性的關係,而「使其喪失直接面對人間苦難,甚至成為普羅中的一個being的機會。」

(後2003年寫〈印象空間space of impression的涉事:以班雅明W. Benjamin方法論楊牧詩〉「「楊牧對於詩的嚴格要求,帶著面具發聲,忽隱忽現的浮水印,注意詩的結構細節的位置、顏色、光彩、與整體的馬賽克鑲嵌畫的關係,危機或追憶交織而成的印象,楊牧經由隱喻、與寓言掌握。「印象空間」面對的是全面且綜合的現實世界。是一種凝固於現實的視野,經由追憶或者危機瞬間的各種各樣契機的全面且綜合的形象結合起來,其「印象空間」才是充實的,才是現實性的(Benjamin, 1968)。這個「現實性」同時也是「超現實」的。面對當代社會,班雅明感受到在一切事物之中,曖昧性取代了本真性,世界是一道待解的謎題,等待詮釋的符號,一切「現實」都表示著一種超越自身的「超現實」意義的可能。帶著面具發聲,正是班雅明「印象空間」的現實的「超現實」精髓所在」/「並非是過去的光芒投射到現在,也不是現在投射光芒到過去。只有在印象中,過去曾有的東西,在閃電般的瞬間與現在相遇,產生了一種狀況。印象是靜止狀態的辯證法」 (Benjamin, 1968: 255) 。

班雅明的這種「未決定的激進主義」,同樣地出現在楊牧的詩中,同樣作為一個作者,是以捕捉「印象」為職志而進行著。」)—通過和偉大的心靈不斷對話讓自己的幼樨心靈茁壯—

「而在此我要揚棄去年較機械化的「詩的二重性」的想法,從詩作為個人興觀群怨工具的第一重性到詩成為社會意識的闡揚;這論點對詩的創作而言是種理論的干擾,亦即社會主義文學觀的問題,「文以載道」的優越性破壞我們對詩的絕對本體的沉思。其干擾創作不亞於風格。蓋詩為人民服務與詩為唯美服役一樣是危險的想法。Heidegger對Thing在希臘人眼中的具備各種性質的實體意義,或者人類感覺印象統一成的意義,甚至拉入形式來塑造其意義;其中立的,作為藝術作品的本質的特質,由於創造主體的秉賦(對不可說的talent),使藝術作品(在此指詩)能將大地(Earth)之精神全貌重現於大地之上(裸露對象物的自然本質),並賦與詩具備Being於寬廣世界(World)之中的權柄;另一方面詩的含蓄性格使其自得於大地之中,與世隔絕;卻又因大地之生生不息而永不耗歇,故藝術作品在大地及世界間扮演辯證發展介之角色。顯然,由此角度去觀測詩山之體用,自然沒有陷入意識形態陷阱及現代主義文學病態之危險。詩是全體(Totality)。」

畢業當兵/身體爆發嚴重的猛爆型肝炎/1986年開始煉道家全真派氣功/死而復生/體悟愛是沒有對象的/轉向—「內面空間+道家身體+印象空間」成為「溫羅汀人」。

公館溫羅汀的街道既創造了支配這個世界的精神性,也創造了流行的身體,它的證據在於從這一帶大學不斷生產出來的知識分子與創作者;和經由在公館足下經驗行走視覺上所起伏生死的愛戀,服飾,店面,車種,與人本身作為文化風景的日復一日的變化所構築成的鏡像城市。而這兩者之間並非如表面的羅斯福路的河流,相隔兩地;總有一些擺渡或地下渠道,讓創造精神性的知識分子與創作者,同樣在這星羅棋布的街衢中成為流行的身體的一部分,而身體的時尚轉變與不斷興亡的玻璃櫥窗內的展示,也反過來刺激著知識分子與創作者的靈魂神經,被拋擲在記憶或與時俱進地創造新的概念詮釋。溫羅汀所暗藏的這個流通,並且不單只是以貌似秩序的理性為基礎的,它更是建築在感情的,感官的,甚至最大亂度以完成最低能量的類似於物理學的熵現象或詩的藝術錘鍊,如何受惠,端看我們自己的心靈方向與高度。

溫羅汀人:而我所體驗的,心目中的「溫羅汀人」的文化教養應該是一種普遍文化(general culture)的教養,它不只是單純在所謂的文學,詩歌,音樂,美術或電影等文化層次上的教育,它也包含所有的經濟,法律與政治的教養,更重要的是必須在一個歷史過程中的記憶凝結,醞釀,止舟靠岸的等待星空開朗,以普遍而黑洞般的知識與經驗能力吸納所有行動與閱讀的可能,自由進出過去,現在與未來,隨著時間逐漸內化在一塊不斷變形又有現實固定輪廓的美學域土:公館/溫羅汀空間。


海角七號與其他





◎ 石計生

1.

老師,您現在應該還在沈睡吧!在您睡著之後您所熱愛的台灣最近流行看一部電影《海角七號》。我也看了。我終於看了。我在街頭漫無目的地行走,試著走到台大醫院前理出一個頭緒說給您聽。我先走進一個夢境般美麗的公園,就在您家不遠處的新生南路上的大安森林公園,我在音樂台上席地而坐試圖調動那天邊的雲彩。仍然是的老師,我從永康街那邊來帶著丹堤咖啡來,今天的天好藍好亮,雲好白好近,雖然偶而會有烏雲交疊在音樂台前演出著,從北向南趕著路,老師,坐在排成弧形的數不清的長椅上,暗下來的世界我彷彿看見年輕的那人摔爛的吉他兀自彈唱著,回到那恆久是春天的南方國度。為了瓶中沙。無限水平線。芒果結實纍纍的南方。老電風扇吃力地搖擺慶祝著永遠新婚的溫存。是的。我就是那年輕人終於離開我操他媽的該死的開不完會的台北。回到土土的,飄著雨的國境之南的滿州里蔚藍海岸,什麼都不做就躺在那沙灘上,讓低垂呢喃的星空擁有我以光年計算其距離的愛淹沒我以千朵萬朵壓枝低的素白花朵埋葬我過勞的閃亮胴軀。老師,我想您一定去過的,混和著鹽味的風催促著在地林投樹驕傲地茁壯著,混和著國語、台語和日語的全球音樂語言,從那天我在外雙谿308研究室迴廊所瞥見的彩虹這頭,經過台大醫院也一定就這樣一路跨越北迴歸線到了國之南境那頭吧。老師,我多麼希望此時和您能長久比肩,跟您說著我的夢想,屬於浪漫去流浪看山看水組個搖滾樂團的夢想或者也拍齣電影,說說我們那時代的故事。屬於雪霸之上稀有台灣種鳳仙花的故事。因為路途遙遠。完美而虛幻。我沈迷不可自拔於其中,老師,我故意說些令您經濟理性擔心的事,虛幻的事,希望能讓您能夠專注於醒來的事業,坐起,以炯炯有神對我訓誡說「你要試著欣賞不完美的美」。

2.

老師,您在沈睡中還聽得見我說的話吧。如您所知,台北每天都有超載的事情發生,今天我撿這有趣的給您聽。一齣票房已經破了四億的台灣自製電影《海角七號》。我也看了。我終於一個人看了。我在街頭漫無目的地行走,試著走到台大醫院前理出一個頭緒說給您聽。我從紫藤廬出來後完全無意識地在溫羅汀隨便亂走。這個轉角,那個轉角,什麼花草,怎樣建築都熟悉自然相遇。老師,我從戒嚴時代做您的學生以來,已經在這裡閒逛二十幾年了。老師家是無論如何不可能不經過的。我看著粲然明備的天空,似乎在趕路的藍天裡的浮雲自北徂南,剛好經過您家的屋頂,刺眼的光芒黯淡了家的視野。我止步。我拿起已經不太用的手機發個你收不到了也回不了的簡訊。這哀悼的浮雲我無力蹲在路旁,我想起現實是您身上插滿管子躺在加護病房腦死,老師,我想我是絕望了。如同無法寄出般。那電影裡的七封要寄到恆春郡海角七號的信箋,在一個時代轉折中絕望地塵封於記憶中,在此時眼前不遠處的加露林魚木初開或者殘餘之花分不清地被光影照得晃搖生姿又似乎顯得有些生機,說「我會假裝你忘了我,假裝你將你我的過往,像候鳥一般從記憶中遷徙,假裝你已走過寒冬迎接春天,我會假裝,一直到自以為這一切都是真的」,我咀嚼著那第七封信裡無法完成的愛,我想我已經來得太遲的加露林魚木前,風起,花落繽紛如秋之殘酷天問。

3.

老師,我曾從您的角度揣摩若來看這齣電影最喜歡那些橋段呢?我覺得會是那住在恆春郡海角七號的台灣友子的暮年背影。這也是我最喜歡的橋段。住在那雨的國境之南的偏遠地域,白髮蒼蒼已經胖了老了的青春皺紋滿佈的手遲緩地打開精緻木盒遲緩地拿起裡面的照片和七封信箋。鏡頭緩緩拉遠。淡出。淡入。來到碼頭眾人送行的場景。你提著想要一起走的皮箱。落寞地張望。終於捎來。消散顯像的彩虹。海灘上的嬉戲倩影。無限地平線。你是那六十年後堅持挽著夕陽的人。

這些交雜著日語的敘述,曾遭來台北知識份子的強烈批判,說著些「媚日」「沒有台灣主體」的論點。老師,我對這些言論沈默懷疑很久。直到自己看了作品之後,我才能斷定這一切是無的放矢。使用日語不就是二次大戰結束前出生的台灣人民如同您或我的母親那輩人很自然的生活語言與記憶嗎?即使平常不講,但在面對日本人的音樂公關友子或者久遠記憶的信箋,老師,在那樣時代轉折中的人民要表達屬於他們私人的情感使用日語在電影脈絡中是那樣貼切自然。難道我們要如同1960年代的國民政府壓制台語般,要在電影中不用日語硬以國語或台語來敘述那段櫻花般淒美分離卻在六十年後文字再見的感情嗎?這會是怎樣荒謬的橋段呢?相反地,這荒謬性也表現在對於那對戰敗的日本離開時的碼頭送行一幕的詮釋,說成是台灣人痛恨中國人而懷念日本殖民母國,進一步從「媚日」走到「仇中」,進一步狹隘化我們本來活活潑潑包容全球的視野與無限創造力。我們要問的是:劇情裡有哪一點是這樣告訴我們的呢?還是觀看者因為自己的政治立場自由心證地橫加解釋呢?這荒謬性也發生在硬要在最後的演奏時安排茂伯演奏代表台灣主體的陳達的「思想起」的論述一般,老師,難道是要純粹台灣人演奏演唱台灣人作詞作曲的歌才有所謂台灣主體嗎?我們的山風海雨如此多元廣闊吸納各方力量成就自己的美麗不才是真正的台灣嗎?E世代的年輕人今天以流行的西方搖滾風或者即時以月琴充滿實驗精神地表達混同各種可能的音符唱出自己的心聲不就是台灣主體嗎?「台灣水牛的精神是被剝幾層皮還是屹立不搖」,老師,沈睡中的您記得對我說過這些話吧。那緊抓住土地的堅毅生活,帶著土氣的、語帶髒話的流俗味道中我們卻看出一種可愛,人民在無法自己選擇的統治中混同著各種語言去表達愛恨情愁,這是生活中的真實,無可取代的雨之國境之南的彩虹情事。

4.

老師,我假裝您是醒著的睡著的人說這些給您聽,我知道您是聽得到我說話的。因為爆紅,這台灣自製的電影《海角七號》引起台北知識份子圈極多的抽象理論討論甚至意識型態論戰,但這一切恐怕把事情弄得太複雜,太沈重了,恐怕正像電影一開頭阿嘉摔爛吉他我操他媽的台北所詛咒的養尊處優的台北城裡的知識份子,只會用抽象的語言複雜的論述掩飾自己的欠缺創造力罷了。老師,我自己就是其中之一,但這次我站在影迷這邊,一起感覺這是一部幽默動人的哀傷淡淡的好看的電影,發生在台北人不怎麼熟悉的雨的國境之南美麗的域土的美麗愛情故事。恆久春天的恆春裡兩條軸線:日治末期的老師與學生間純粹的愛情因為時代轉折而未完成,和今日春天吶喊裡的叛逆返鄉異國遭遇的可能完成的愛情,跨越六十年,懦弱的男人與絕望守活寡的女人,勇敢去愛的男人與獨立自主接受愛的女人,在七封信箋的中介下這樣意識流地超現實現實感人地交織了,而且還是全球在地化地交織。有一種聲音,老師,常在心裡。「這容不下愛情的海岸,總容得下相思吧」,這一切是以能觸及我們靈魂感覺的音樂形式來表達。完美的愛情易遭嫉妒,即使真心相愛,老天也不容,因為這樣的幸福會凸顯世人為維持形式掩飾矛盾的平庸。因此,戰敗的日本使得那恆春女子一身白亭亭玉立於岸邊的張望,與躲在名為某丸輪船上的懦弱的日本男人的書寫,這一令人心碎的離別是容不下愛情的歷史海岸啊。但老師,相思可不可以呢?我在您加護病房病榻旁喃喃自語反覆說著既往的掌故是不是相思呢?如果您象徵的是台灣的一段耐看美麗的歷史,我想就是相思了。六十年後。那春天吶喊裡被擔憂的搖滾樂卻完成了愛情上的,與我們土土的,醜美的,雜種的,混血的土地的相思。

5.

老師,《海角七號》電影的最後一幕某種程度上完成您的具有高度供給與需求彈性的台灣意識的夢想:曾為台北樂團主唱年輕歌手阿嘉,勤勞不懈的客家人小米酒推銷員馬拉桑,老婆跑了離開霹靂小組返鄉的原住民警察勞馬,閩南人修機車的暗戀老闆娘的水蛙、彈月琴的「國寶」固執可愛的茂伯老阿伯,中日混血的個性小孩大大在台上共同組成了一個屬於台灣恆春在地的搖滾樂團,以現在(會隨歷史變動)居於統治支配地位的外省人在影片中「缺席的主體」的國語歡樂動人地唱出由馬勞口中說出的「我們都是一家人」可以讓老少咸宜不分族群喜歡的音樂,這直接觸動感覺的全球在地化的音樂,就是台灣意識,就是老師您一直告訴我的寬廣無涯無入而不自得的台灣人的精神。

阿嘉把信送到孑然一身年近古稀的台灣友子那裡完成了海角七號詞曲無樂不作以搖滾形式唱出後就安慰了六十年的未完成,阿嘉對著年輕美麗的日本友子接著唱出慢版的情歌「請原諒我的愛,訴說著太緩慢」舞台旁的友子戴上那孔雀之珠虛構的投影與舞台上的真實觀眾所見的疊合就預約了六十年後的跨國之愛雖然我們不知道真正結局為何可能那日本友子還是會離開。而最後的舒伯特世界名曲「野玫瑰」,茂伯在安可聲中固執地拿著台灣月琴彈奏著,然後本來已經退出春吶舞台的恆春人組成的樂團又再次上場了。阿嘉以國語唱著。然後日本流行療傷歌手中孝介受到感染也上台用日語合唱著。阿嘉展現台灣這代年輕人的禮貌優雅想下台讓位卻為中孝介拉住一起歌唱著。台下的聽眾如癡如醉地吶喊跳喊著的台灣人的真精神: 土土的善良的包容的創新的浪漫的冒險的優雅的理性的,如老師您,如我們的雨的國境之南的美麗的愛情故事。

那整齣戲裡未曾發聲的恆春友子一身素白優雅佇立引頸找尋碼頭邊的找尋,「老師,我的愛,您在哪裡?」離港的移動腳步無人回應,六十年前的悲劇在六十年後未完成地完成了,現代的友子對日本來的中孝介說:「彩虹的事,謝謝您」,因為無言的天空超現實地終於調動了那些雲彩讓驚人龐大的彩虹從海灘音樂演出的那天早上一直七彩美麗至傍晚。我托腮聆聽,老師您說 「在消散前,你要試著欣賞不完美的美」。

6.

讓通俗笑聲不斷的只有說台語才能解的幽默與恆春水天相連的壯麗蔚藍地方所發展出來的搖滾戀情起伏與台灣的歷史巧妙結合著,精緻木盒裡的照片與七封信箋從自南徂北航行的夾板上起伏的感情書寫裡旁白適時貫穿全戲,每次當這齣戲快要淪為庸俗笑鬧劇時就被那底層六十年前的未完成的愛救回,如大提琴降八度的低音在電影中淡淡的哀傷低迴著一種悲劇美學高度溢出電影院的四面牆阻隔,「老師,我的愛,您在哪裡?」離港的注目找尋無人回應,這海角七號與其他,公館溫羅汀這帆狀雲聚合急行自北徂南出港離散遠行,翻騰蔚藍轉狂濤的暴雨過馬路的城池深不可測的太平洋海中那背影自言自語:「我要熄滅我自己,以免灼傷你,但啊吾愛,我如何能在黑暗裡尋得出路?」

7.

老師,然而電影畢竟是基於現實設計出來的超現實嗎?燈一亮,走出戲院後,什麼都沒有了嗎?恆春郡海角七號,是不存在的存在的住址嗎?為亮麗海水沖刷然後漸漸地忘記那一切嗎?所有的歷史的美麗可能只剩下商品拜物的票房得獎追逐與明星崇拜,與熱潮般的知識份子論述也終將退潮化為虛無嗎?我也看了。我終於看了。現實裡我在街頭漫無目的地行走,試著走到台大醫院前理出一個頭緒說給您聽。我先走進一個夢境般美麗的公園,就在您家不遠處的新生南路上的大安森林公園,我在音樂台上席地而坐試圖調動那天邊的雲彩。而在此時公館溫羅汀眼前不遠處的加露林魚木初開或者殘餘之花分不清地被光影照得晃搖生姿又似乎顯得有些生機,說「我會假裝你忘了我,假裝你將你我的過往,像候鳥一般從記憶中遷徙,假裝你已走過寒冬迎接春天,我會假裝,一直到自以為這一切都是真的,然後,祝你一生幸福」,我咀嚼著那第七封信裡無法完成的愛,我想我已經來得太遲的加露林魚木前,風起,花落繽紛如秋之殘酷天問。

(2008.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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