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同志之愛

我的同志之愛    /石計生

這天下午我忙碌主任公務差不多時,兩個大學部來到我向來敞開的辦公室,一個劈頭就問我,關於婚姻平權法案的看法。過程中,生長於基督教喀爾文派家庭的這學生,也清楚說明了自己反對的立場和邏輯,但仍想請教老師的意見。台灣是真的自由民主,老師欣賞你的表達看法,但

我堅決支持婚姻平權法案,其中有生命經驗的理由,也有思想高度的理由。

我沈吟,看著他端坐的方向,指著窗明几淨上的相框的海報。說老師留學美國時的好朋友比爾華格納 Prof. Bill Wagner 就是同性戀,而且今年剛結婚,對象是來自上海的好青年,在同性婚姻合法的加州,受到眾人祝福,幸福快樂過日子。我說,如果不是比爾,我在美利堅共和國大概畢不了業。我生命中最黑暗的時光因為我的同性之愛而獲得拯救。

我剛到美國的第一年適應不良,精神瀕臨崩潰,又強烈感受到白人對我們華人的種族歧視,只有比爾用深刻的友誼讓我在異邦感受到溫暖。在一起討論高等統計學和到downtown 小酌的過程中,我們成為莫逆之交,也讓我在台灣傳統家庭教育下的異性戀中心觀點產生了決定性的轉變。春夏秋冬遞嬗,記憶裡的隆冬散步,和他當時的男友Vick, 另外同學Terrance Steward, Jim Gramlich 等共渡芝加哥的起伏。因為愛的四年,我順利完成學業歸國教書。

我的同志之愛可以說是比愛情更為深刻的友誼。而且,是生命經驗讓我的同志之愛進入我的學術思維。

社會學理論課,下學期我們會上到褔柯(M. Foucault), 我對學生説。關於同性婚姻平等法通過後,你所擔心的爺孫畸戀或家庭倫理崩解造成社會秩序大亂。我說,這並非是同性或異性戀的問題,而是作為人的品質的問題。如我的同性之愛,比爾教授,是我所遇過最溫暖、最好的人。我們這裡談的是作為一個人的基本權利和價值,而且這個價值不應該是以異性戀為中心的法律去鞏固社會偏見。難道同性戀的台大畢安生教授自殺悲劇的社會啓迪還不夠嗎?

我說。沒有人在恢復同志之愛上比褔柯説得更透澈。愛及其伴隨的欲望,不分同或異性,是一種風格而不是道德、宗教的或法律的問題。

褔柯三大卷的性史(the history of sexuality),所有反對同性婚姻的人都應該認真閲讀。古希臘為何是人類社會的一個典範?至少在面對性欲上是尊重各種欲望風格的。不是同性或異性戀造成社會問題,而是你能不能自律(self-discipline)、產生和天地自然配合的欲望風格的問題。這褔柯稱為aphrodisia,古希臘人在desire 欲望與logos理性 間追求動態平衡的過程,這個高度

就是這個高度,我說,讓我們脫離了可耻的對同性戀的汚蔑和歧視,回復同志本來就有的自由和平等。同性戀有千年歷史,他的被貶低、歧視,根據《性史》,是中世紀黑暗時代的教權獨大後至今日的資本主義社會逐漸形成,一個為了不斷強化生產力累積資本,強迫性重覆地大禁閉懲罰不事生產者如同性戀、乞丐或詩人等,建構以異性戀中心的一夫一妻制的世界觀,用法律定同性之罪。古希臘的自律降格為資本主義的他律。

明日的同性婚姻平權法案,我認為只是恢復人類的基本權利和價值,揚棄掉因為歷史偏見而造成同性之愛的悲劇和苦難。我們台灣做為民主社會的國家,有能力而且可以向亞洲和全世界證明,通過同性婚姻平等法不僅不會天下大亂,而且會讓我們邁向更好的未來。

學生說,老師,我眀天還是會去遊行。我說,非常好。最優秀的學生不是只會作筆記的學生,而是在實踐中思考和改變觀念的學生。我說今晚和我一起讀羅馬書15章14節:「弟兄們,我自己也深信你們是滿有良善,充足了諸般的知識,也能彼此勸戒。」And I myself also am persuaded of you, my brethren, that ye also are full of goodness, filled with all knowledge, able also to admonish one another. 我親愛的學生,我以主耶穌之名祝福你,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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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火在天外燃燒(士林王家異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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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士林王家前上藝術社會學課程(2012.03.26)


戰火在天外燃燒

從2012.03.28(三) 早上8:00士林王家被以鎮暴警察規模的千名警力攻破後,一個無地方的地方(placeless place)的士林異托邦誕生了!這是充滿運動能量的居住正義地址:士林前街五巷14和18號,它是被國家權力控制篩選過濾後的地域,所刻意劃分的差異空間。這照片的刺點是它是一個烏托邦,是存在於2012.03.26(一)被拆除前的如戰火在天外燃燒的夕陽,熾熱地,刺眼地,帶點詭異的溫柔又無情地照耀在一群尚未點燃熱情的藝術社會學課程的學生身上。當可怕的風暴終於襲來,歷史的天使從戒嚴時的冷酷與傲慢也跟著跟著盾牌與怪手進來人民的家園了。這時,端詳這張照片時,忽然有一種跨越時空的荒謬感與實踐感:一種我為何會在那四百人聚集的學生運動裡缺席,從地方缺席(absent from place)的空洞感,旋即在這士林王家異托邦的鏡像裡看清了自己:我何其虛弱,無力,如果不趁著那道溫柔又無情的夕陽,像戰火在天外燃燒的夕陽猶在穿梭時空,通過足下經驗的行走穿梭飽滿的祖厝和廢墟王家,則自己是被自己拋擲的存在。於是,就知道了站在愛的一邊行動是一種反射動作,是一種閒逛深沈的參與,充滿革命動能的安靜,士林王家異托邦,這夢址,在每一個端詳此照片的人眼裡,就慢慢成形,誕生了。其誕生,足以讓權力謀劃者戰慄,夢址的愛完整於無可挽回的遙遠裡,具體凝結為夕陽的光與熱,戰火在天外燃燒…


(引楊牧詩句/奎澤石頭, 2012.03.30)

別有憂愁,為愛守候(都市更新受害戶士林王家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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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戶插入圖片用戶插入圖片別有憂愁,為愛守候(都市更新受害戶士林王家筆記)


 石計生


 
1.    


 


在黃昏入夜前我到了士林王家門口,看見一個阿媽在燒冥紙,眼眶濕紅,旁邊站著一個年輕人在幫忙。我走過去,跟他們說話。熊熊篝火裡耳裡聽到了一個謙卑守護住了三代的家園的願望。不斷地有傳言說要拆我們家,每天提心吊膽!王家孫子跟我說。我們根本不要錢,建商卻抹黑我們是釘字戶,獅子大開口。這時阿媽用手抹去額上一滴淚,夜就完全佔據了這個雨夜猶亮的暗光之屋。


 


夜了,我一點都不餓,我知道火爐裡焚燒著的是初一的飽滿。夜了,我的內心很痛苦,我知道所謂民主自由背後是假法律之名的魚肉鄉民的台北市官商。


 


瞭解整個事情來由後,真覺事態嚴重:只要士林王家被拆,會有連鎖效應,我所致力研究與關注的大稻埕,艋舺與西門町所有的老屋都將不保。事情是這樣的:已經住超過一百年的士林王家一開始就不願被都更,該區域共有二十八戶願意都更,但包括王家與旁邊一棟五層樓(內共有十戶)都不願意都更。理論上,總共加起來是47%不願意,是過不了門檻的。但是,有官方撐腰的建商硬是將上述五層樓住戶排除在外,結果就是有91.5%贊成都更,這就官商一起的欺壓良民。所以,我們不能以自掃門前雪的心態不管士林王家,這是一個指標性的個案,是保存台北厚度極深的城市文化記憶的前哨戰,不介入,有一天,我們會面對城市地景文化沙漠的台北城。


 


在我們討論法律時,一位先生跑過來,手裡拿了一張內政部營建署的公文,是建商認為自己沒有違憲的依據:大概是說憲法23條的維護人民自由權利,除為防止妨礙他人自由,避免緊急危難,維持社會秩序,或增進公共利益所必要者外,不得以法律限制之。又說都市更新條例具有公共利益,與憲法並無抵觸。然而,從社會學我們必須嚴肅地問:市府與建商用圈地遊戲製造多數決假象在先(53%:47%的不過門檻的都更硬是改為95%:5%),又任意解釋公共利益的意涵在後。試問:這是公共利益還是官商利益?或者地方利益?連那原來同意搬遷的新建文林苑原址居民也被蒙在鼓裡:士林王家人又說,今天開了另一次協調會,記者問一位原居民說,如果王家沒有妨礙到文林苑的興建,也合法存在,你贊不贊成讓他家繼續存在?當然贊成,原居民說,他家是合法的嗎?顯然建商與市府聯手蒙蔽了那二十八戶。


 


很明顯,台北市長郝龍斌已經宣布要依法行政不日執行拆除,放了幾次煙霧彈說要拆,就是長期消耗戰,讓士林王家一家三代膽戰心驚,也讓熱血搭帳棚苦苦為社會正義守候。學生們來自台灣大學,東吳大學,台北藝術大學和台北大學的社會學,中文,法律和社工系等校系的學生。他們搭起了帳棚,架起網站,聯絡了議員,立委和其他團體。士林王家這個都更案例是目前知道的裡面完全合法,卻被用圈地運動製造多數決假象的受害案例,我在現場聽王家人跟我說。包括大稻埕的歸綏街日日春協會一帶主張都市更新的建商和艋舺建商都來等台北市政府下令拆除,只要王家一旦被拆,大稻埕的歸綏街文萌樓區域裡充滿記憶的日治時期留下來的建築很快就如骨牌效應被拆除。這就是台北市政府發展論和全球接軌,忽略地方與人民意願的後果。茲可痛矣!


 


2.


 


殘酷的雨和低溫來了,這是真實社會與社會運動的考驗,我們必須對於日夜守候在士林王家前的各校學生致上最高敬意!沒有他們,台北市政府早宣布要拆掉了。現在擺一怪手,搭起軍隊級堅固帳棚的拆除前進指揮所,讓王家日夜不得安眠,恫嚇意味濃厚。學生們此時是天使的化身,我向你們學習,我愛你們!


 


激進就是追求根本,根本就是人自身。馬克思在一百五十年前說了這句話。我們要思考的是:人自身是什麼?那不是抽象理論或在象牙塔裡思考,而是走出去,在人間裡看到了士林王家阿媽的篝火前為家園滴下的一滴淚,去同理心,去實踐你內心中對別人的愛,這就是人自身。


 


3.


 


這夜過了文林路,往回家的道路走; 想著剛才在士林王家碰到的紮營守候門前的學生們,不經意地抬頭,有一隻色彩繽紛的鳥兒從微雨天空裡倏忽飛過,我心頭一振,順著牠離去的方向,看見了時空交錯的獻身,看見朗朗寒夜明月光芒。


 


即將來臨的風暴的核心如此安靜,袮差遣了一隻七色鳥穿越飛行, 把黑暗化解。我對我心中那個自我建構的神說話。剛才幾個小時的聊天裡,深深感覺這些來自各大學的學生內在有著實踐與理論上的堅持與困惑。坐在小小帳棚前,學生們輪流問我問題。彷彿是陌生的,也似乎熟悉。喚醒我幾乎是二十年前的學生運動記憶:在戒嚴的八零年代,同樣無所畏懼地別有憂愁,為愛站立地在台大傅鐘前,在中正紀念堂前,在台北火車站前的佔領,忍受酷熱與濕寒的歲月。軍警包圍,大家手牽手護衛一個同樣是憲法所賦予的言論自由權。那年,我二十三歲,在傅鐘下,寫了一首詩:燈罩中的燭火的歌,獻給comrade in arms


 


戒嚴時期的軍警包圍,驅離,分化,迫害與恫嚇等; 當一片楓葉落在前進步伐的冷冷鋼盔上時,融化了恐怖與顛倒,隨著解除戒嚴,民主化後,我從美國學成歸國當了教授後,我以為這些不會再發生。但是我錯了。這些自發學生的寒夜守候說明了台灣的退步—都市更新的惡法,正像是怪獸任由建商吞噬安居樂業的台北市民。早已經過了台北市政府公告要強制拆除的319日,學生們懷著激進的憂愁受候著,謀劃著策略,開會與上網直播,自發組織著。在前網路時代裡,我想起我那曾經的同樣時光。


 


我對眼前這群不斷實踐介入社會不義又求知若渴的學生們,說了我的詩,我的馬克思,我的班雅明,我的社會運動,如此比學院更充滿著能量與真實的問答,攝氏12度的士林王家戶外,不時有倏忽呼嘯而過的台北捷運通過,無法聽到說話聲音的短暫幾秒,隔了二十多年,我第一次點燃了裊裊充滿記憶的香菸。


 


即將來臨的風暴的核心如此安靜,袮既差遣了一隻七色鳥穿越飛行, 那我就把學院講堂搬來社會這本大書裡,讓學生們知道一個真理:


 


來這裡守候,我們不是站在對的一方,也不是錯的一方,是站在愛的一方
雖然沒有當第一個站起來的人,要當最後一個倒下去的人。

這時空中飄滿了音樂,歌聲裡反覆低吟迴旋著:別有憂愁,為愛守候…


 


(2012.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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