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構「圓現象閱讀」方法




◎ 石計生

1.

如果設想下面這個圖式甲所象徵的是文本(text),則至少曾經有一種流行的閱讀方式,非常接近這裡所說的「圓現象閱讀」,它們描述了大部分的可說性,卻遺漏了對於關鍵的「不可說性」的沈思,裸露這構成文本中的獨特又有普遍力量的「主體流」作用。

如曾經有一種流行的閱讀方式,被稱為「解構」(Deconstruct):從亞里斯多德那裡演繹出來「疑難」(aporia)概念,一種「不知向何處而去」(not knowing where to go)所展開的開放思維。它主張離開新批評派對文本敘事「推敲字句」的「細讀」(close reading),從而進入文本的內在差異的閱讀,不相信有什麼關於「邏各斯」或「語音」的「中心」存在,也不相信朝向意義秩序的理論思考,反而提出對於意義的挑釁:「解構」其運動類似物理學敘述的「光子」,呈現差異、差異的蹤跡和空間化的系統遊戲,是一種對於「意義」的「測不準原理」。意義是零碎或散佈在整個符號鎖鍊之中,它是無法輕易被敲定,絕對不是充分現存於某個單一符號,而是「呈現」與「缺席」同時不斷閃爍的狀態;而閱讀即是理解、探究、認識、忘卻、消抹、重複,換言之,是永無止盡的人物具象化過程。…一切的一切,無論是行為、詞語、思想或文本,都不是發生在過去、將來或其他事物的關係之中,不論這關係是正面還是負面的,而僅是種偶然的事件,它的效能有如死亡的效能,在於其發生的隨機性(Derrida, 1967; De Man, 1979, 1983; 石計生,2001)。

「解構」指出了圖式甲的虛妄性。一般人會直接定義左圖為「實」、右圖為「虛」的文本,這僅僅是基於約定俗成的習慣對於線條的符號理解;並且對於「圓」所象徵的「完整」、「完全」、「充滿」有著諸多想像,賦予「永無止盡的人物具象化過程」,卻在實現具象賦予意義的過程中僵化了想像本身的力量與詮釋的彈性可能;這時「解構」十分接近我們「圓現象閱讀」的某個原則:從文本的形式格局具象化內容去把握變動不居的現象是困難的;但「解構」所服膺的「偶然」、「隨機性」卻必須加以質疑、批判;蓋這種「差異」的「解構」閱讀,對於文本意義「瞻之在前、忽焉在後」閃爍的懷疑,首先帶來的是受困於字裡行間推敲迷宮的震聾發聵效果,但旋即讓我們陷入「對文本內在空虛無有定所的探險,而文本就揭露了意義乃虛無飄渺、真理是幽然不可尋」(Eagleton, 1993)的恐懼,從而所勾引出對存在的徬徨,阻絕了自我探索與提升之路。

「意義不存在於作者的心理過程一那是觀察不到且無法發掘的,意義存在於作者使用特別語言系統所呈現的文本之上」(Ellis, 1989: 120)

這種「差異」與「差異化遊戲」的「解構」閱讀,簡單地說,就是發現圖式甲文本實與虛的流動性,看清了想要將意義定於一尊的理解的不可能,遂來回於的實與虛間,感受與捕捉其猶疑之軌跡,並且因為連帶質疑「主體」與「結構」的存在,從而不承認象徵秩序的「圓」的存在。

但我們必須警惕:作為創造或閱讀作品的「主體」,並非沒有意志只產生猶疑軌跡的「光子」,「主體」從來就是經由對現象再詮釋的「二度建構」的,其書寫從來就不是凌亂將事的,即使看來雜亂無章也顯示了一些「個性」;「主體」也會因為基於理念或採取某些切入角度而產生書寫文本的風格,因而產生和他人雷同的書寫「群性」,因此,我們稱文本呈現若能夠兼具這兩種性格的作者,為有「主體流」(subjects-flow)能力的人,能夠看出這點的讀者也是。

兼具「個性」與「群性」的「主體流」人才具備「圓現象閱讀」的能力,並且,他們對於「解構」的高明與問題了然於心:「解構」因為知道文本的流動性,而去捕捉不知向何處而去的疑難軌跡;但也因為如此陷入了虛無的泥沼。寫作「主體」是存在的,不是以一個食衣住行育樂的方式存在,而是以「特別語言系統」呈現於文本中的方式存在。在無效的道德判斷盡頭,以及對於「以有涯逐無涯」的憬悟,「圓現象閱讀」試圖找到自己在文本中得以看清局勢的位置,這個「位置」(position)虛虛實實的,閃爍中見定性,這是關鍵的「不可說」部分。

2.

為了找到具備「圓現象閱讀」能力的人在文本看清局勢的「位置」,我們現在這樣思考。

設想下面這個圖式乙所象徵的是文本,則至少曾經有一種思考方式,非常接近這裡所說的「圓現象閱讀」,它被稱為「莫比亞斯之環」(Moebius Cycle):從首尾相連、中間呈現螺旋扭曲的環上任一點出發,然後再回到原點的途中,我們會同時經歷正面與反面,或裡面與外面的兩組對立的極端。因此,「同一」和「差異」是可以相互協調運作的整體。而這是因為,矛盾既可以在時間的維度,也可以在空間的維度上相互轉化和共生共存的緣故;「正」與「反」總是可以相通的,諸微小差異構成的系統,會在不知不覺中自我翻轉。事物總是矛盾的軌跡上來回運作;任何對事物所謂的「真實」狀態的描述,都是一種權宜的、暫時的和將就的陳述(楊偉煜,2000)。

相較於圖式甲,這時,文本作為變動不居的現象呈現閃爍的軌跡,被「主體流」力量進一步加入「立體」與「運動」的空間與時間考量:

「圓」的概念被定義,被立體化為具有正面與反面的「螺旋扭曲的環」,而「主體流」力量在其中運動時,就會發現類似「輪迴」(reincarnation)的起始點和最終點其實是相同的歷程(process);而且,所謂的二元對立的「正」與「反」總是相通的,矛盾在時空中可以「相互轉化和共生共存」,這非常接近「圓現象閱讀」的能看清局勢的「位置」,是能站立在現象「流動中固定、固定中流動」的位置。

3.

「幾何學式」表達現在是貧乏的,不能窮盡的,在設想文本的誕生,衍伸出關於存在、與身體地景等概念時。則至少曾經有一種閱讀方式,非常接近「圓現象閱讀」,除了「正」、「反」的觀念,還以「內」、「外」;「陰」、「陽」來描述現象的意義。

至少曾經有一種思考方式,非常接近這裡所說的「圓現象閱讀」,它被稱為「內與外的辯證」、「想像力現象學」、「圓的現象學」(Bachelard, 1957, 1960),它直接和道家全真派的包含「有形之形」、「無形之形」無所不在的「圓宇宙」(李仲亮,1996)化生變化遙相呼應。那一切都是相通的。

「太極—圓宇宙。圓之宇宙,有始有終,無始無終;有有無無,無無有有;如環無端。」
「當您將一條直線的首端與末端銜接起來形成一個「圓」:頭即是尾,尾即是頭。始即是終,終即是始。進即是退,退即是進。生即是死,死即是生。簡單即複雜,複雜即簡單。有限即無限,無限即有限。來世即今世,今世即來世。前世即今世,今世即前世。此岸即彼岸,彼岸即此岸。」最初的物事包含最後的物事,最後的物事亦包含最初的物事;最初的物事祇是最後物事的潛在形態,最後的物事則是最初物事的實現形態。」(李仲亮,1994) 說出這段話時,不正是從不同的角度看到了「莫比亞斯之環」嗎?或者,「莫比亞斯之環」從另一個角度逼近了全真教的核心思維嗎?

「圓」不是幾何學式分析,「圓」是能以「詩意象」(poetic image)—那「原初狀態的印記」、「電石火光的瞬間完成」、「幽微的情感」、「特有的騷動」—所引領的「主體流」所掌握稍縱即逝能達無人之境的極端狀態(Bachelard, 1957)。「圓」的力量能翻轉「內」「外」之別,消化虛無持續千百年:

「當我們陷於存有之內,我們應不斷努力走出去;而當我們自外於存有時,我們又應該不斷努力走進它內部。這樣,就存有而言,所有的情況不過是迂迴反覆,循環不已,來來回回的迴圈,不過是一連串的旅居,是歌曲中無窮反覆的副歌。」巴什拉在《空間詩學》中說出這段話時,不正是從不同的角度看到了「莫比亞斯之環」嗎?或者,「莫比亞斯之環」從另一個角度逼近了巴什拉的智慧嗎?

人的存在,被巴什拉稱為「螺旋型的存有」:「自己從外部選定了一個充分投射能量的軸心,其實卻不曾企及其軸心。人的存有是一種變動不居的存有,任何表達形式都抓不住它,在想像力的支配下,雖然某一種表達方式已經進駐,但它需要另一種方式的表達,存有必然需要另一種表達方式的存有。」

想像力是兩尾相互追逐對方尾巴的魚,且每一尾都包含了對方的魚卵而深受吸引。「然而在內部,不再有邊界!」(Bachelard, 1957) 馴服了的熱情,向心力大於離心力,看來在內部,不再有邊界,也沒了外邊,因為流動了的「主體流」相互包含/分離的緣故。這看來類似道家「太極」的「陰中有陽」「陽中有陰」的力量,但是就符號學而言,作為一種能指(signifier),「陰」與「陽」顯然既具方向性也具厚度,同時包含的「正」與「反」、「內」與「外」的指涉部分。從抽象到現實,「陰」與「陽」成為具有多重所指(multiple signified)的力量,是明顯的羅蘭巴特(Barthes, 1999)所謂的「能指」和「所指」之間有「一對多」(one on many)的符號關係。

「太極」的動態「陰」與「陽」,為何具有如此含攝多方指涉可能的力量?那是因為「道行之可成,物為之而然」(莊子,齊物論)的緣故。作為「主體流」的能夠進行圓現象閱讀之人,其「堅苦卓絕的修持到達了大道的境界與體驗,超越了語言的束縛」,才能知道「萬物的名稱不是它們本身帶來的,而是由於人類稱謂才有的。」(陳志濱注譯,1984: 59) 人類稱謂才有的名稱是「符號」,而符號的變化多端來自於命名者的主體境界高度。

因此,這時「內」與「外」的界限只剩「幾何學」的形式意涵,是形而下的「器」行表現;而形而上的「道」 (Tao, Logos) 行,就是「圓現象閱讀」的方法,以「陰」與「陽」,超越「正」與「反」、「內」與「外」的形式束縛,而能「得其環中,以應無窮」:

「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樞使得其環中,以應無窮。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故曰,莫若以明。」(莊子,齊物論)

「總是得不到彼此對立的原因來,這叫做大道的本源。掌握大道的本源,就像站在環形土地的當中,來應付周圍無窮的是非爭論。『是』中有是也有非,所以是不可窮盡;『非』中有非也有是,所以非也不可窮盡,所以說,只有用明白四達的胸襟,來應付彼此是非的困擾。」(陳志濱注譯,1984: 57)

從抽象到具體:不論是存有本身、身體地景、書寫的作品、社會變遷還是宇宙星辰的生滅等各式文本,「圓現象閱讀」掌握「陰」與「陽」的多重所指原理,能從「另一種方式表達」,不是「從外部選定了一個充分投射能量的軸心」,而是站在環形土地的當中,來應付周圍的無窮變化。這個「站立」既虛且實,一切最後均將轉化為可在可不在的「印象」(image):

在場的印象是屬於「視覺形式」 (visual form)的,不在場的印象則是屬於「記憶」的,無論如何它們都是「靜止辯證法」 (dialectics at a standstill)的:「既不是將過去投射其光芒至現在,也不是將現在迴光反照至過去;而印象是,在當下聚合曾經的剎那所構成的一種配置。換言之,印象是靜止辯證法。」「因為現在之於過去的關係純粹是時間上的,而曾經發生的過去之於現在則是辯證的:本質上不是時間而是形象的。只有辯證印象是真正歷史的—亦即,並非陳舊的—印象。印象之被閱讀—就是說,在當下被認知到的印象—具有所有可被發現的解讀中的關鍵時刻的最深印記。」(Benjamin, 1989: 463)

「在當下被認知到的印象」就是「圓現象閱讀」的「環中」位置,有著遊走於現實與超現實的能量。「圓現象閱讀」作為辯證印象(Dialectic Image),是當下與既往的交會。過去的意義是被現在的特殊配置形式所決定。辯證印象經由現在疊縮了過去,瞬間捕捉了歷史的物質展現,將記憶形象化,印象空間的行走紀錄,以一種「非意願式記憶」(involuntary memory),那涉及對於被遺忘的逝去時光的救贖,讓聲音回到沈默,讓無言自己說話完成「得其環中,以應無窮」的方法。

把萬事萬物視為「文本」,我們所說的「圓現象閱讀」在「當下印象」中掌握「陰」與「陽」,超越「正」與「反」、「內」與「外」的對立束縛,萬物沒有絕對的生成,也沒有絕對的毀滅,「圓現象閱讀」的「主體流」因此展示了「莫若以明」的澄清韻,而「認識當下就是覺醒的時光。」(Benjamin, 1989) 這「靜止辯證」的覺醒,仍然說不盡關於「不可說」的沈思:

「通也者,得也。適得而幾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謂之道。」(莊子,齊物論)

「通達無礙,就能得到玄妙之味,如果真獲得玄妙就接近大道了。這種玄妙之味達到了頂點,就像日近中天,無可復加,就要停止了。停止之後卻不知道何以如此,這就叫做大道了。」(陳志濱注譯,1984: 61)

對萬事萬物的「文本」解讀,「停止之後卻不知道何以如此」的大道,是「圓現象閱讀」無窮無盡的「莫比亞斯之環」的出發點與原點,循環不已,直到忘記閱讀這件事





參考書目

伊格敦(Eagleton , Terry),文學理論導論(Literary Theory an Introduction)。吳新發譯。台北:書林出版社1993。
石計生,意義的挑釁:德希達與保羅德曼的解構主義及其當代社會的文化解釋探究,東吳社會學報,第11期,頁1-42,2001。
李仲亮,全真氣功功法檔案(五)─全真太極曲線導引功:“探索圓宇宙,體認生命圓”。《丹道文化》第十一期,台北市丹道文化出版社,1994。
李仲亮,全真道標誌(「九龍真圖」)龍脈去來及有關此圖的聲明,全真人雜誌社,1996。
陳志濱注釋,莊子內篇正註真譯:龍門心法,台比市 : 全真教出版社, 1984。
楊偉煜,社會控制結構與娛樂歡愉活動的雙重關係,東吳大學社會學系碩士論文,2000。
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 ,符號學原理(Eléments de Sémiologie),王亮東譯,上海: 三聯出版社,1999。
Bachelard, Gaston: The Poetics of Space. University of France Press, 1957.
Bachelard, Gaston: The Poetics of Reverie, Childhood, Language, and the Cosmos. University of France Press, 1960.
Benjamin, Walter: The Arcades Project. H. Eiland and K. McLaughlin (trans.),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9.
Derrida, Jacques: Of Grammatology. Baltimor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67.
Derrida, Jacques: Aporias. T. Dutoit (trans.). Californi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3 .
De Man, Paul: Blindness and Insight, Essays in the Rhetoric of Contemporary Criticism. Second edition. London: Methuen and Co. Ltd. Press, 1983.
De Man, Paul: Shelley Disfigured, Deconstruction and Criticism. New York: Seabury Press, 1979.
Ellis, John M.: Against Deconstruction. New Jerse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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