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計生教授論楊牧詩的數學美學:美學策進會2013年3月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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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者

石計生(東吳大學社會系教授,美學策進會會長)


309() am10:30-12:00 論楊牧詩的數學美學 (石計生)
※ 本場次聽眾需閱讀並攜帶以下文本:奎澤石頭詩集《孤獨的幾何》p.242-281 (唐山出版,2011)


演講地點:紫藤廬茶館(臺北市新生南路3161號)


參與方式:免費聽講、自由捐獻茶水費。本演講是公益演講,講者必須自付投影機等費用。


聯絡電話:臺北紫藤廬茶館(022363-7375


 

訪談六0年代中廣台南台資深播音員李繪雯(九十三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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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李繪雯女士,石計生教授和程正行(李女士之孫)(2013.01.23, 台北, 光復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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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石計生教授,李繪雯女士,程哲仁先生與程正行。


因為文化大學地理系高慶珍教授的介紹,我這天帶著門徒周汝育和蔡欣洲去訪談李繪雯女士。李女士是廣東中山縣人,自幼隨父親至北京,學得一口字正腔圓的國語。抗戰後,隨夫婿一家人來到台灣。她現年93歲,1955-77年間擔任中國廣播公司台南台資深播音員,綜合節目主持人和節目科長。當實在地方是很有影響力的著名播音員,也是模範婦女。身體仍硬朗,記憶清楚,在其子程哲仁先生和孫程正行協助下,氣質優雅,說話字正腔圓的李女士說出了非常有趣的事情:作為國語流行音樂節目,音樂的花朵和中西流行歌曲點唱的播音員,主持時邀請上節目的歌星除了當時紅極一時的冉肖玲, 少年翁倩玉和陳芬蘭外,也邀請台灣歌謠巨星文夏, 洪一峰和紀露霞上她節目,並且說他們都是中廣簽約歌星。李繪雯女士不會說台語,所以都是以國語交談。播出的歌是台灣歌謠,因為二王一后是當時最受歡迎的歌手。文夏與洪一峰都是台南人。文夏最常上她節目,幾十次跑不掉,李女士說。我們問當時上節目給多少錢?李女士說,給個紅包約2000元,但其子程哲仁先生說這太多,應該是200。確實當時2000元是一筆大數目。李女士也修正。大家笑成一團。她還曾親自去洪一峰台南的家裡,邀請他到中廣,為什麼事情就忘了。

程哲仁先生拿出珍藏的相簿,逐一翻閱李繪雯的廣播青春生命史,看著她專注觀看的表情,很受感動。裡面有幾張特別珍貴,包括和冉肖玲合照,翁倩玉,陳芬蘭的簽名照。以及李女士在中廣播音員時期工作時的照片。從台灣流行歌研究角度而言,一張影歌星歌舞演唱大會的照片特別引起我注意,是由中廣台南台主辦。商展時期為每星期日下午三點到五點。根據李繪雯女士說法,當時中廣有辦歌唱比賽培養歌手。這類演唱大會應該就是該台歌手的演出機會,結合辦商業展覽。這和我過去訪問正聲電台狀況很不一樣。正聲作為台灣歌謠的搖籃,歌星選拔比賽非常興盛,合作廠商則多是化工(像耐斯洗髮精)和賣藥的為主。中廣作為官方的廣播電台,其結盟廠商為何是商展,其內容為何?非常值得進一步去探索。而中廣歌手是以台語歌還是國語歌為主?其選拔的規模如何?通過何種管道傳播?都值得進一步瞭解。

這珍貴訪談再次印證了我的大雜燴混血歌理論觀念,50-60年代台語和國語歌壇並非我們想像中的涇渭分明,而是在市場考量的驅動力下產生跨界的演出與流傳。
 李女士於1977年調至台北中廣總台擔任全國聯播節目製作人,退居幕後,後來又調升中廣海外部華僑組,又升任亞洲之聲(ASIA Voice)對海外廣播電台總編導,和那日我在台大周藍萍寶島回想曲場合認識的中廣另一資深著名播音員趙琴是好朋友。李繪雯女士於1989年光榮退休。

訪談約一小時多,我看李繪雯奶奶高齡九十三,也需要多休息,就示意助理們停止拍攝,這是訪談者的道德。離開前程哲仁先生還特別說:當時台南台還有個台語節目播音員蔡素柳女士,也八十幾歲了,若有需要也可聯繫。我說: 真的很感謝。我們做學術研究的田野訪談與資料收集是最困難的,但更難的是滾雪球找到關鍵的人。李繪雯女士就是我要找的1950-60年代那個中廣的關鍵播音員,從此就打開了我的地下迴路理論的另一空間,中廣的迷人世界,正等著我們去探索,揭開被隱蔽的流行音樂世界。(石計生後記,2013.01.23)





他背著生命行囊創造藝術:訪談跨越台,國語鴻溝的大導演林福地

他背著生命行囊創造藝術:訪談跨越台,國語鴻溝的大導演林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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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1.18) 經由那日在台大評論沈冬教授周藍萍文章的機緣,在周藍萍女兒周揚明的介紹下,這天帶著助理與學生於下午兩點,和1960年代以來的台灣電影電視劇大導演林福地在中山堂二樓堡壘咖啡見面,進行深度訪談。林福地導演1934年生,是嘉義朴子人,哥哥林份(日本早稻田大學留學生)二二八事件時,因率眾攻打二水機場與國民政府激戰,後遠避台東任職,兄弟感情很好,就把小他八歲的林福地也帶到台東,就讀台東師範學院。彼時,遇見影響他一生電影藝術創作十分深遠的姓王的國文老師。老師來自哈爾濱,平時喜歡寫小說投稿,因字較不好看,常請林福地為他謄稿。青年時期的林導邊謄邊看邊學,兼以王老師常鼓勵他去讀1930年代的小說家,如茅盾, 錢鍾書,郁達夫和蕭紅等作品,養成很好的文學素養,奠定了林福地日後電影藝術最重要的帶著文學性的寫實主義風格。

後來疼愛林福地的哥哥林份,工作從台東調往台南,林福地也從台東師範轉至台南師範學院美術科。林導在台南十分活躍,是校內話劇社的社長,時常希望能從事舞台工作。畢業後,分發至南投水里中學教書,曾短暫擔任美術科老師。1957年左右,林福地深感藝術之吸引力,乃孑然一身背著生命行囊就上了台北,和朋友合夥開了當時非常稀少的廣告公司,多為日本公司電影設計海報圖案,看板和報紙宣傳文字等(當時美國八大電影公司有自己的廣告宣傳公司),獲利不錯,但因合夥人挪用利潤去結婚沒有了錢,又適逢另一朋友蔡陽明(後為台語片電影火紅男明星)要去當兵,邀林福地去台北縣貢寮附近的頂雙溪戲院擔任戲院經理,頂替他的位置。我在那裡因為工作所需,常需要反覆看電影,學會了數鏡頭的本領,奠定日後成為導演的基本功!林福地說。

1958年,林福地的台南師院學長涂良材,當時受南洋影業(其實是必達影業)所託擔任台語片電影「望你早歸」的導演,當時設備簡陋,且非常欠缺化妝師,就邀林福地進入電影圈擔任化妝師。其後陸續擔任燈光師,攝影助理等等工作。 1961年擔任邵羅輝 (1955第一位拍台語片「六才子西廂記」的導演,在日本遊學時,進入東映擔任武行而習得電影相關拍知識攝)的副導演,那個作品是「李世民遊地府」,「那個電影啊,是暗中諷刺國民政府的專制!,後來我就成為國民黨眼中的紅字第一號,眼中釘!我拍的台語片子時常受到刁難,剪片,我很生氣,時常去吵!」林福地說。

我問:一般認為台語片電影分為兩期:1955-60是第一期,1961-1970(之後至1981片量很少)是第二期,林導應該可說是第二期中的佼佼者。大家說1962年由邵羅輝導演的「舊情綿綿」,因為寶島歌王洪一峰的同名台灣歌謠流行歌而大賣是台語片第二期的興盛關鍵,您覺得如何?林福地說:這事情我記得,「舊情綿綿」我當時是邵羅輝的副導演兼編劇,那時「舊情綿綿」原本是電台廣播劇,厚厚一疊幾十冊,我從中反覆翻閱製作成電影劇本才能開拍。而邵導也很有才華,他受日本教育中文不是很懂,就直接在劇本上分鏡,寫上阿拉伯數字就開拍,一切都在他腦海裡啦。但洪一峰雖是歌王,卻不會演戲,表情僵硬,連走路都不會走,很難調整,邵羅輝生氣沒耐心就要我處理,我那時花很多時間溝通,甚至後來主要都成為我在拍戲,也和洪一峰成為好友。但我認為,真正第二期台語片興盛的關鍵不是「舊情綿綿」,而是我拍的「相思枝」。
 
1962-63年間,林導說他拍了生平第一部電影:「相思枝」(應該是第三部,前兩部為十二星相1962, 西門町男兒1963, 相思枝也是1963),主角是尤娟和劉明。這台語片電影是恆春戲院老闆請他到恆春搭景拍攝,也在野柳取景,搭配台灣民謠思想起,輝映地方風光與愛情故事,據說唯美動人,可惜沒有流傳下來。「相思枝」還有一重要特點就是音樂,林福地說,我將民謠思想起原本簡單樂器形式轉變,聘請省立交響樂團演奏與變奏,貫穿整齣戲以感染人心,這手法就成為我日後所有電影的韻律基礎。為何如此做?我問。林導說:因為我是學美術的,而年青時就知道繪畫構圖與西方古典音樂是無法區分的,後來拍電影,其實重點就在美術構圖形成畫面,音樂性就自然在裡面。我聽了打心裡佩服。

而「相思枝」之所以令林福地印象深刻認為是影響第二期台語片興盛繁榮的關鍵,,是因為該片曾經使得當時國民黨文工會的高階文膽(恰好在澎湖戲院看到本片)在中央日報社論上點名批判當時的中央電影公司,說

「竟然堂堂國營的中央影業的片子,拍的連林福地導演的台語片電影相思枝都不如!」

引發當時受批判的中影經理龔弘震驚,乃召林福地見面深談研究拍攝技巧,力邀林導加入中影拍戲未果,就交給李嘉導演彩色國語片「蚵女」發憤圖強。此事的有趣之處,證明了1960年代台語片其興盛繁榮遠非國語片所能及!也顯現了林福地27歲當導演後的藝術高度,讓當時被認為粗製濫造,抄襲一窩風的台語片電影進入一新的境界。

而國語片和台語片的黃金交叉點是在哪裡?1963年黃梅調電影「梁山泊與祝英台」橫掃台灣票房,林導說:「這事情對於台語片電影有著致命的影響,台語片從此走上必然衰弱之境,原來是被台語電影佔領的全台戲院,國語片完全不受歡迎沒有票房的狀態,因為梁祝而完全改觀,從台北到全省的戲院,要梁祝,國語片商就附帶要放一系列的國語片,從此打入台灣人的生活世界!」我說,我一直懷疑梁祝是讓台灣人的影視認同從日本轉向文化中國的關鍵,林福地也十分認同我的看法。

1965-66年間,因為導演李翰祥之邀,名氣如日中天的林福地終於加入了台灣的國聯影業(後面是香港挺國民黨的陸運濤的資金支持,後來飛台中途中墬機身亡)開拍國語片,與中影的李嘉,李行等導演分庭抗禮。這件事情看來沒什麼,其實就台灣電影史來說意義重大。「因為當時台語和國語間其實距離有鴻溝般深,台語片電影一直是被國語看不起的,認為水準不夠。我作為台灣人能夠進入國語電影圈其實很少…」這是實情,翻開電影史,林福地應是台語片導演轉入國語片的唯一一人,跨足台語和國語的電影拍攝。1966年,林福地拍攝了他生平第一部國語電影「海誓山盟」,陽明和焦姣擔任男女主角,崔小萍也首次擔綱演出,極為轟動!當時的著名插曲是:在全台最大的台北西門町中華路衡陽路口的新生大戲院首演時,竟遇大火將整個戲院燒個精光!但這無損該片的票房與林福地導演的必屬佳片的口碑。同時,林導也應獨立電影公司之邀,到日本的琉球與廣島等地拍攝台日合作的「琉球之戀」「夕陽西下」等電影,由他一手捧紅的金玫,(蔡)陽明等演出。

1969年,受邀至香港加入國聯的相關公司國泰影業拍片,進入林福地事業的另一顛峰,在香港,他和著名作曲家周藍萍有了歷史性的會面,當時周藍萍二度進香港在邵氏拍一系列的黃梅調電影。林導當時導演的「我愛莎莎」本有希望獲得亞洲影展最佳影片,卻因故被邵氏奪去。但因為此片引起邵氏老闆邵逸夫注意,就挖角林福地至邵氏影業拍片。「當時的片酬是港幣3萬,極為優渥,但因為理念不合,我待不到一年就離開邵氏」林福地說。當時他仍然在香港拍片,同時來回台灣–香港間。也就是這個往返機緣,無意之間,竟然讓林福地成為台灣的電視八點檔連續劇的長紅奇蹟創造者,從1970-80間連續不斷創造新的收視率與票房!

中間林福地導演說要上廁所與抽煙,我就陪他在中山堂二樓堡壘咖啡外露天庭園,寒風細雨裡一起抽個跟煙,感覺十分溫暖,也像忘年哥們般。

當林福地導演講出他製作的華視當時晚上6:30-7:00半小時的台語電視連續劇「錢來也」時,我驚呼不斷!那是我國中時期的印象很深刻的電視劇,主題曲我都會哼兩句(應是1972年連續劇俠士行的主角叫錢來也)。接下來的國語八點檔連續劇「香格格」(夏玲玲主演)和「盲女神龍」(台視港星苗可秀主演,1980年),「巴黎機場」(裴在美主演,台視,1982年),「巴黎機場」( 1982年,陳震雷、李依珠主演,台視)到後來賺人熱淚,舉國皆知的「星星知我心」(捧紅吳靜嫻, 石安妮等, 1983年台視)等,對於林福地導演的意義是,我說,他的無心插柳柳成蔭的台國語電視連續劇製作,是徹底翻轉了當時大螢幕導演看不起小螢幕編導的心態,讓電視凌駕電影之上,成為當時的影音主流!其秘訣在於,林導自己說,是因為他用拍電影的十六釐米單機作業手法拍電視,打破當時的三機作業,舞台劇再現的呆板表現手法,走出棚內,以鏡頭不動,借地位方式在野外拍攝,創造出嶄新的電視劇印象,深受歡迎。

而在訪問近三小時接近尾聲時,林福地也說出了1960年代當時電影的空間流傳途徑:基本上,一級片首輪是以西洋片為主,在西門町的遠東,大世界,國賓和中國戲院等(國民政府接收日治時期一流戲院),台語片電影則主要在大稻埕的大光明戲院和艋舺的大觀戲院。林福地以他當時的影響力,自己創造了一條台語片管道,是大稻埕的國泰戲院,大同戲院,大中華戲院和艋舺的萬華戲院(本來放歌仔戲)等。國語片銷路很差,只有在新世界戲院。當時林福地拍台語片製作費約是30-35萬間(比一般台語片導演的18-20萬高),但票房在台北市可以收到1百萬,再加上全省票房1百萬,扣掉必要支出,可以獲得淨利60萬台幣!與當時國語片票房只有30萬來說,說60年代是台語片的黃金時期,乃得到真實的印證!所以當李翰祥邀林福地去國聯拍國語片時,說給他一片3萬元,林導總說談不攏原因就是再這裡。當時台灣銀行總經理的月薪是5千台幣,一棟房子3萬5千元。因為考慮台語片已經沒落,林福地後來答應去當國聯導演時,片酬就是3萬5千元。

最後,林福地也評價了台語片導演,對於他的老師邵羅輝和第一期導演辛奇均表達了他的尊敬。而國語片導演,他對李翰祥,李嘉,李行和胡金銓等在香港的好友們的友誼也念念不忘。他感人地說:李翰祥找我去聊天時,問我西施拍得如何?我直言:很爛!七仙女如何?唯美,但沒有焦點。說了一些電影的文學性,音樂性等觀點,深受李翰祥讚賞,就介紹林福地認識李行,胡金銓等其他外省人名導。李翰祥當大家面說:

「這個台灣土小孩,竟然有這等程度!」

當時大家哈哈大笑!把酒言歡,奠定不分省籍族群的終生友誼,成為哥們。

在中山堂門口道別前,寒風細雨裡又一起抽個跟煙,感覺十分溫暖,也像忘年哥們般。我心想,林福地的成就長期被台灣文化界所忽略,這天的訪談十分感動於林導的跨越台國語鴻溝的藝術成就,那年隻身背著生命行囊北上找尋藝術創作出口的年青人,數十年來為台語片電影電視連續去打開一片天,也為國語片同樣創造出台灣人的執導奇蹟。我想,這一切的原因是來自於才華,一個受到哈爾濱來的老師啟蒙文學性的林福地,加上他自認笨拙而認真研究日本導演黑澤明,市川崑等藝術手法而超越60年代的一般水準,創造出屬於自己的我稱為帶有文學性的寫實主義風格,實非偶然。通過今天的訪談,我想,林福地終將在台灣獲得真正公允的評價與藝術高度認同,我還會繼續追問下去(2012.11.19凌晨後記, 2012.11.19中午修)。



 

石計生,夢見洪一峰:邱婉婷新書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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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者:邱婉婷
書名:一場啟蒙之旅:追尋『寶島低音歌王』洪一峰之路」
出版:唐山書店
時間:2013年1月


昨夜夢見洪一峰邱婉婷新書序

 

石計生

 

邱婉婷終於完成了這台灣第一本關於寶島歌王洪一峰的研究專著,「一場啟蒙之旅:追尋『寶島低音歌王』洪一峰之路」,並交由國內出版人文社會科學叢書聲譽卓著的唐山書局出版,我作為她的論文委員會委員與她所擔任助理的國科會台灣歌謠研究的主持人,心裡特別高興!這麼多年來,她在台大音樂研究所就讀期間,與我幾乎跑遍台灣各地進行田野音樂採集和人物訪談,完全看出她整理與解讀資料與書寫的才華洋溢。作為音樂學背景的研究者,要跨越至社會學著實不易,邱婉婷從開始時的矇懂到張開眼睛旁聽我在東吳大學社會研究所開設的藝術社會學和研究方法課程,掌握作為意義的深度訪談能力,消解音樂與社會的邊界,展現她不屈不撓,旁徵博引的學習能力,完成碩士論文,磨劍四載,終成大器!

 

本書脫胎改寫自邱婉婷的論文,言簡意賅地勾勒了作為個案的洪一峰(1927-2010)之生平, 社會文化史意義和音樂與演唱風格。因為她流利運用自如的綿密華麗文筆,再加上處理音樂與社會文化歷史材料的謹慎與考據,讓本書除了具有高度學術價值外,也讓有心瞭解1950-70年代台灣歌謠的流傳讀者增添可讀性。洪一峰,作為台灣歌謠史上著名的「二王一后」之首,與文夏和紀露霞同為極具普世價值的歌謠演唱家,在一般大眾的日常生活聆聽經驗裡有著餘音繞樑不滅影響。過去雖有零星的對於洪一峰生平與社會影響的文章,均不及邱婉婷在本書的相關章節解釋。這是因為她鉅細靡遺的資料整理能力,擅用表格與圖例整理(如本書第27頁的表二等),使得讀者極易按圖()索驥,找到自己感到興趣的洪一峰音樂文化生命史裡的重要事件。而本書第32頁開始的「洪一峰熱門歌曲排行榜」,也回答了大眾很想知道的問題:洪一峰最受民眾歡迎的歌是哪一首?邱婉婷用心從唱片與歌本的記載,清楚回答同時是大家心中也是的答案:「舊情綿綿」!
這首洪一峰創作曲,隱藏了一個邱婉婷沒寫出來的故事。這裡,我可以說一下:

 

我在洪一峰過世前,曾於2008年至他延吉街家中進行訪談,那時才開始做台灣歌謠研究不久,過程中有問到「舊情綿綿」這首歌這麼有名,只要是台灣人都知道,究竟是寫給誰的呢?那時已經得了帕金森症抖著手,因信仰耶穌而語氣柔和堅定的洪一峰淡淡地說:「是寫給當時的歌迷的」,
當時也就這樣相信了。不過,當接下來幾年累積更多的訪談與資料判讀時,慢慢瞭解,「舊情綿綿」這首歌其實是洪一峰的婚姻創傷經驗的結晶,是寫給他的第一任太太小鳳。最近我在中壢訪問客語歌后賴碧霞時,她就說:「我那時被鈴鈴唱片老闆洪傳興邀請到台北三重他那裡錄音,錄客語歌,之前是洪一峰在錄音室錄,我們就在旁邊等邊看,洪一峰當時就是在錄『舊情綿綿』,他唱得十分感人,唱到流眼淚唱不下去還重來後來一問,才知道洪一峰寫這首歌就是為了他跑掉的太太小鳳,他的初戀情人,我聽了這件事情深受感動,晚上在鈴鈴的宿舍就寫了客家語言版本的『舊情綿綿』,我取名為『莫相佢』後來也深受客家人喜歡」因為戰後初期曾是廣播明星的小鳳的移情別戀,過去洪一峰研究或詮釋裡(甚至連2011年上映的洪一峰傳記電影「阿爸」也一筆帶過)大多隻字未提,當然也是因為他有三段婚姻,當事人都還在之故。而隨著小鳳2010年在台北關渡療養院逝世,那封塵的往事希望逐漸能夠浮出檯面,讓洪一峰的音樂生命史能夠更貼近所有事實呈現。

 

而在本書從第38-52頁的媒介迴路章節裡,邱婉婷通過空間社會學的運用,追尋洪一峰成名的幕後推手,探究台北三市街展演空間在洪一峰演唱生命史裡的變化,露天歌廳,戲院,歌廳,廣播電台,唱片行與台語片電影的放映等,她色彩繽紛地描繪出歷史裡的眾聲喧嘩,以及做為媒介迴路中的聽眾角色,洪一峰所顯露的音樂品味;以及他對於當時混血歌曲盛行所產生的不滿,同時激發出高漲的創作慾望。通過這樣綿密嚴謹的探討,邱婉婷在本書最後兩章對於歌曲和音樂的解密與分析中,展現其音樂學專業的素養,以洪一峰歌曲使用音階列表進行解密,演唱風格的低音特色轉變(如第115頁前後),逐漸打通了音樂與社會的邊界,兩種資料交互佐證,相互輝映。終而邱婉婷在本書裡根據經驗資料,勇於挑戰過去學者對於「混血歌」與「創作曲」間的爭論,從洪一峰的個案分析裡,創造性地指出「即使在『混血歌曲』當道的風氣下,音樂人仍能透過從『混血歌曲』的演唱詮釋,並且在混血歌曲的選擇過程裡,展現個人特質的另一面向」,化解過去二元對立的歷史解釋,可說是本書在學術上最為成功之處,也是讀者從這本圖文並茂的書籍中,所能獲得的深具教育意義與啟蒙的地方。

 

邱婉婷邀請我為其大著寫序時,已是孟秋近冬的花落時分。書寫之時,忽爾想起日本大導演黑澤明晚年傳世之作「夢」裡的一個段落:一個在太陽雨中,龐大黑暗森林裡撞見狐狸娶親的小孩,被母親拒絕於門外,他帶著贖罪的心去尋找狐狸的傳說中彩虹下的巢穴謝罪。小孩就這樣隻身前往,走到一片萬花齊開的曠野遠方朦朧山霧裡一彎彩虹下,美麗非凡的追尋就這樣展開時空交錯意識流地同時想起,邱婉婷在其寫作論文過程中,有一次也是秋天她到東吳隱藏於密密楓林裡的文舍工作時,撿了一片紅楓很興奮地說她昨夜夢見洪一峰,如此真切地與他比肩並行於庭園,聽洪一峰說他的創作與演唱,說她對於洪一峰的研究與仰慕。當時我就想,邱婉婷已經完全進入寫作狀態,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終究會完成令人動容的作品。爾今,這花落時節,台灣歌謠夢的追尋者邱婉婷的書正式出版,它所代表的,不僅僅是2013年一本新書的問世,更重要的是,本書是一本過去長期被打壓,忽視,邊緣化的台灣歌謠的扛鼎之作,一個年輕,充滿活力與激情的研究者,邱婉婷,純真有如黑澤明夢裡那個太陽雨中的小孩,隻身深入如夢似幻的歌謠研究曠野,以她抱著來得太遲,卻深受感動的贖罪之心,以其著作點石成金,化洪一峰研究的荒原為繁花似錦,在可以預見的未來裡,將有更多的這方面的書寫,春天會再來,讓台灣歌謠重新站上台灣流行音樂史的顛峰。

 

(二0一二、十一、三日,於台北公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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